第六天,苏白到断墙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湿的、即将落雨的气息。他缩在墙根等了一会儿,久到晨光从云缝里渗出来,灰蒙蒙地洒满整条巷子。今天的风比前些天都大,吹得碎塑料片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
苏米从巷口走过来。今天没有小跑。她走得很慢,步子和平常不一样——不急,像一个人在走最后一程路。背上多了一个旧旅行背包,灰绿色的,鼓鼓囊囊撑满了整个轮廓,肩带勒在她肩膀上,看得出有些沉。她走到苏白面前停下来,把包从肩上放下,咚的一声落在地面上,然后蹲下来,喘了一口气。
"早上好。"她说。
苏白看着那个旧背包,伸出一缕胶体指了一下,写:这是什么。
苏米低头看了一眼包,伸手拍了拍包面,布料厚实,敲上去闷闷的:"衣服,吃的,水,还有一些零碎。"
苏白写: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要装的东西有点多。"她弯了一下嘴角,"我也不知道你以后会去哪里,多带一点总比少带好。"
苏白不经意间颤了颤。
苏白没有再问。她靠着墙根坐下来,旧背包放在身侧,抱着膝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拨了两次,第三次没有拨,让它们贴在脸侧。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最后一件,我想了很久。"
苏白仰头看着她。
"前六件都是我想做的。光、海、晒太阳、说话、你问我不答、埋东西——每一件我都想过很多遍,列上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做完。但第七件,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她低下头看他,笑了一下,但没笑到眼底,"你陪我做完这些事,我就把自己给你。这是从一开始就定好的。但是……"
她停了一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浅灰色的液体在瓶里晃了晃,像一团被关住的雾。"这是忘川。喝下去之后,大部分记忆会消碎。人也会跟着昏过去,像睡着了一样,不会再醒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一瓶。"
苏白看着她手里的瓶子,猛地伸出一缕胶体去碰。刚碰到瓶壁苏米就收了手。他又伸过去,直接卷住瓶身往外拽。苏米攥住了瓶口,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苏白,别这样。"
他的胶体在发抖,一圈一圈地缠着瓶壁,像要把那瓶东西碾碎。苏米没有用力夺,只是握着瓶口安静地看着他。"你放手。"她说。他没有放。缠得更紧了,瓶壁开始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像马上就要裂开。
"碎了也是要喝的。碎的我也喝。"
胶体慢慢松开,从瓶身上滑下来,缩回自己身边。她拧开瓶盖举到唇边。他又伸出去碰她的手腕,她偏了一下头,第一口咽下去了。他碰到她袖口的时候,她已经把剩下的喝完了。空瓶放回口袋,靠着墙根,安静地坐着。呼吸开始变浅,眼皮慢慢往下垂。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最后一次睁开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失焦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很浅的弧度。然后合上了眼睛。头微微垂下来,靠在自己身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浅灰色的碎发轻轻拂动。
苏白缩在她脚边没有动。他等了很久,久到风把墙根的沙土吹到她垂落的指尖上,积了一层细灰。她没有动。没有呼吸。胸口不再起伏。他慢慢挪过去,用胶体贴了一下她的手指——凉的。他缩回来,开始发抖。整个胶体从里到外地颤,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六天终于从底下一层一层地翻上来。他伏在她脚边,无声地震颤着。
然后他停了。他缩在原地,脑子里冒出两个念头,像两根钉子同时钉进来。良知说,把她埋了。找一片干净的土,挖一个坑,把她放进去,让她保持现在的样子靠着墙根,用土填平,压一块石头在上面。让她完整地走完最后一程。让她以"苏米"的样子待在地下,而不是在另一个身体里被一寸一寸地消化。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她花了一个月观察你,花了七天与你走下最后时光,花了很长时间收拾那个旧背包。叠好衣服、装好水、放好干粮。她喝忘川不是为了死得安静。她是为了让你能吞得下去,能在她变成空壳之后接过那副身体,继续往前走。你把她埋了,埋在土里的不是苏米,是一具空壳。她早就不在那里了。你埋掉它,她最后那句"你收下这个"就成了砸在地上的空话。你把她埋了,她做的一切就成了无用功。
两个声音在体内交替地撞,像两块石头在密闭的容器里来回弹。良知说把她埋了,另一个声音说收下。他伏在她脚边,停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散落的外套轻轻翻动了一下,像在催他。
他动了。
他张开胶体,从脚开始吞。鞋、脚踝、小腿、膝盖、大腿。她进入他体内的瞬间他震了一下——温热的,衣物粗糙的布料刮过他的胶质内壁。他咽下去,感觉到布纤维在他体内慢慢浸润、软化、分解。然后是外套、毛衣、薄衫,一层一层地在他体内剥落、消融。他感觉到她正在自己体内化开。吞到肋骨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些弯曲的骨骼一根一根化开。
最后是她的脸。下巴、嘴唇、鼻尖、眼皮。她嘴唇的形状在他体内慢慢变平,睫毛最后的颤动停了一下然后没了。他吞完了。
他安静地缩在原地,感觉到她变成一团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伏在他身体内部最深处。衣服全在他体内化掉了,布纤维和她的皮肤骨骼一起融成他胶质里均匀的、再也分不出来的东西。地上什么也没有留下。除了那个旧背包。
重塑开始了。骨骼从胶体内部往外撑,每一根都带着她的印记。手指先长出来,五根,纤细的,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旧疤。然后是脸——鼻梁的高度、眉骨的弧度、嘴唇的形状。他摸到自己的嘴唇,干燥的,有点起皮。心跳先来了。咚、咚、咚。撞了三下,停了,又撞了两下,稳定下来。她心脏在他胸腔里继续跳。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躺在墙根,赤裸,人类的脊背贴着灰土。旧背包在脚边,拉链拉得好好的。他坐起来伸手够到它,拉开。最上面是叠好的干净衣服——不是她身上那套,是另一套。叠得方方正正,袖口朝里,领口朝上,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他拿起最上面那件贴身的薄衫套上去,然后是毛衣,然后外套,然后裤子、鞋。他穿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没有在想"这是谁的衣服",没有在想"这些衣服是什么颜色",没有在想"为什么袖口收得这么窄"。他只是把一件一件东西往身上穿,像一个刚学会穿衣服的人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布料贴上皮肤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一种浓稠的、无处安放的悲伤从胸腔里涌上来,堵住喉咙,堵住视线。他扣扣子的手指是抖的,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
全部穿完之后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窄窄的肩膀,收进去的腰线,袖口垂到手背的长度。他忽然意识到——这些衣服的尺寸,和他以前穿过的每一件都不一样。领口的弧线,袖子的收窄方式,衣摆的长度。这是女装。他在穿女装。他穿的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的衣服,用的是她的身体。羞耻感浮上来。很薄的,像一层水面上的油花,晃晃荡荡地铺开。他的手停在拉链头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穿着一个女孩的衣服。他活在一个女孩的身体里。然后悲伤从底下涌上来,把那一层薄薄的羞耻卷走了。那悲伤是沉的、厚的,像一整块潮湿的土压下来,把所有其他感觉都盖住了。羞耻还在,在底下泡着,但已经透不过那层沉的悲伤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开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是她清甜的略带沙哑的音色:"苏米。"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苏米。"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翻背包。几大壶水、大量干粮、几片叠好的干净布料、一小盒火柴……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包底夹层里,他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之后,一行铅笔字,笔画比平时用力,笔尖摁得很深——
"明天见。"
苏白蹲在墙根,攥着那张纸。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他看了很久。从第一天"你明天还会来吗"到第七天"明天见",她每天都在说"明天"。第一天是问他,第七天是告诉他。她说"明天见"的时候她知道不会有明天了。但她还是写了,塞进包里,放在最底层,用纸包好。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句号,等他自己来画。
他把纸折好放回夹层,拉好拉链。旧背包挂上肩膀的时候,他感觉到它的重量。沉甸甸的,肩带陷进他新长的肩膀里。够他活很久。
他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撑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领口贴着他的脖颈,袖口遮住他半截手背,衣摆垂在大腿的位置。陌生的。但他没有力气觉得别的了。悲伤还在,沉沉的,压在胸口,压在喉咙里。
他往巢穴的方向走,但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往哪走,只是他目前只有走向这条路心中的不安才稍微削减一点。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跳,一下一下的。风在身后追着,吹得他头发散开,他拨了一下,动作和她拨头发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没有停。
他决定替她活着。用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