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苏米没有来。
苏白在断墙边等了一整个上午。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地面的沙土一层一层地翻卷。他缩在墙根她常坐的那块痕迹旁边，盯着巷口，看着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慢慢挪动。没有脚步声，没有灰发的侧马尾从拐角绕出来。
他等到了中午，她没来。
他开始往回挪。挪过两条街的时候，他停住了。前方岔路口的矮墙上，坐着一个人。苏米坐在墙头上，两条腿垂下来轻轻晃着，手里捏着一根枯枝，在墙面上随意划着圈。看见苏白从巷口出来，她笑了一下，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很轻。
"不是说好在半路等我吗。"苏白挪到她面前写。
"等了一会儿，觉得你可能早就过来了，就走到这儿坐坐。"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胶体，"你等了我一上午？"
苏白写：你说今天来找我。
"我说的是'后天早上'。"她歪了歪头，"昨天是第五天，你说——"
苏白愣住。他算了一下日子。第五天苏米说"第六件后天再说"——那第六天就是休息日，第七天才是第六件事。他今天不应该来这里。
他缩在原地，觉得有点窘。苏米看着他僵住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笑出声："你算错日子了。但你来了，我也来了。"
她从包里摸出那张纸，第六道杠旁边画着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纸的边缘。她把纸竖起来给苏白看："第六件事，不在大成市里面。"
苏白写：去哪。
"往北走一段。"她把纸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一个地方，我以前路过一次，后来再也没去过。不远，天黑前能回来。"
苏白跟着她往北走。大成市北面他从未踏足过——巢穴在西南角，他每天往西走、往断墙走，北面的废墟对他来说是空白的地图。苏米走在前面，经过一栋半塌的钟楼、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一段被碎石掩了大半的铁轨。她指着那些东西给他看，但没有多说——只是"这条路我以前走过"、"那边以前有个水塔"、"这个铁轨不知道通到哪里"。
苏白一路跟着，觉得她在带他走一条她走过、但没告诉过任何人的路。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废墟渐渐退成更开阔的荒地。北面的风比大成市里大，吹得她外套下摆猎猎地响，但她没有停下来。
走了一个多小时，苏米在一片空地前停下来。苏白挪到她脚边，抬头看——
前面是一大片荒芜的平地。没有建筑，没有断墙，没有碎玻璃。地面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高到苏米的膝盖，在风里一浪一浪地倒伏。空地的尽头是一道锈蚀的铁栏，铁栏后面是一段已经看不出原貌的斜坡，斜坡上方——是灰白色的天空。
"这里以前是学校。"苏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母亲说的。她说她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操场很大，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叶落满地的时候踩上去沙沙响。"
她拨开枯草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片草比较矮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草叶和浮土。苏白挪过去，看见地面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水泥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但形状还看得出来，是一个圆圆的小台子。应该是花坛或者旗台的底座。
"我上次路过这里，看到这一截东西，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说过。"苏米蹲在那里，手指轻轻摸了摸水泥边缘的裂痕，"她说这下面埋过一只猫。她小时候喂过它，后来猫不见了，她把它最喜欢的一块石头埋在花坛下面。她说她也不知道那只猫去哪了，但她觉得埋了石头就算记住了。"
苏白安静缩在她旁边。
苏米站起来，从包里摸出那块磨得发亮的石头——她留到现在的最后一样旧东西。她蹲回去，用小石头在花坛底座旁边挖了一个小坑，不深，刚好能放进去。她把那块石头放进去，用土盖上，用手背压平表面，又扯了几根枯草盖在上面，和周围的土色混在一起，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第六件做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低头看着苏白，笑了一下，"这块石头我揣了五年了，终于埋了。"
苏白写：不挖回来了吗。
"不挖了。"她摇头，"让它待着吧。万一以后有人路过，挖出来，也算知道我在这里待过。"她转身往来路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风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到脸侧："第七件，明天说。"
苏白跟在她后面往回走。回程的路比来时长——苏白在数日子。昨天是休息日，今天是第六件，明天是第七件。七天，七道杠。明天之后，纸就涂满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算到这个数。他算到了，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北风从身后推着他们往回走。苏白跟在苏米脚边，看着她的步幅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也在数着什么。
回巢穴的路上，苏白第一次觉得天黑得比平时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风里带着一点凉意。苏米在岔路口停下来，说"明天见"——这次她用了疑问句的尾音，但没问出口。
苏白缩在原地，写：明天我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融进大成市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浅灰色的马尾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晃了晃，像在说"知道了"。
苏白回到巢穴的时候，唐伟在角落里醒着。它看着他挪进来，没说"你今天又出去了"，也没有叹气，只是朝自己的方向缩了缩，留出一小片空地。
苏白挪过去缩在它旁边。唐伟没有蹭他，但它留的那片空地比前几天大了一点。苏白贴着那片空地趴下来，感觉到唐伟的胶体温温的，从旁边传过来。
黑暗里，苏白闭着眼睛想——明天，第七件。七道杠涂满的那天，苏米会对他说什么。他翻了个身，觉得自己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石头，知道水正在一点点退下去，但不知道退完之后自己会露出来，还是被留在泥里。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风在外面响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