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伟走在前面,从商铺折返隧道的这段路走得比来时更慢。每过一个拐角,他都会先停下来,把胶体边缘探出去一点,等上几秒,确认没有动静再继续往前。晨光比之前亮了些,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光。废墟在光里显出了更多细节——倒塌的广告牌上褪色的字迹,碎砖缝里冒出来的枯草,一辆烧得只剩骨架的轿车里积了半车雨水。
“它不会回来了吧。”苏米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不确定。但它刚追丢了猎物,在那间商铺门口又停了那么久,按异魔的习性应该已经离开这片区域了。而且它自己的气味太重——你闻不到,但我能。它爬过的地面全是酸腐味,浓得其他异魔短时间内不会靠近。”
“你怎么能闻到?食尸鬼的嗅觉能有这么好吗?”
唐伟的胶体表面起伏了一下,没有回头。“分情况。平时够用,但普通异魔的气味没有浓到能在远处就闻到,隔着墙更不行。”他停了一下,胶体表面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刚才那只不一样。它在配电房上面的时候,我隔着石膏板就感觉到了。不是听到的,不是震动,是闻到的。那股气味像是直接往我胶体里钻。”
“所以不是我鼻子突然变好了。是那只异魔的气味太不正常。它走了之后,那股味道现在还残留在隧道里。你现在的鼻子应该能闻到一点——你现在是人类,嗅觉还在,虽然比不上食尸鬼,但那股气味浓到这种程度,你应该也能察觉到。”
苏米吸了吸鼻子。空气里确实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来源的酸腐味,被铁锈和死水的气味盖住了大半,不仔细闻根本注意不到。
“闻到了。”她说。
“那就是了。连你都能闻到,这气味已经重得不正常了。趁这股味道还没散干净,别的异魔不会靠近,我们快拿快走。”
苏米点了点头。通风井的铁梯断了大半,剩下几截横杆歪歪扭扭地挂在井壁上,断口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她往下看了一眼——井底散落着金属碎片和剥落的水泥块,她的背包侧躺在碎石堆上,背带被一块水泥板压住了半边。
“我下去。”
唐伟没有拦她。她抓住井壁上残存的一截扶手,踩着凸起的电缆管道往下爬。右脚踝在下到一半时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把重心偏向左腿,一步一步往下挪。井底比记忆中更暗,晨光照亮的只有井口正下方一小片区域。她蹲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伸手搬开水泥板,把背包拽了出来。衣服还在,干粮碎了几块但大部分完好,火柴盒压扁了一个角。她伸手摸到夹层——那张纸还在,边缘被水洇湿了一小片,但铅笔字没有晕开。“明天见”三个字每一笔都摁得很深。
她把纸折好放回夹层,又往隧道深处走了几步,蹲下身,在黑暗里用手摸。碎石、水泥块、一截断裂的线缆。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弧面。她把水壶捡起来,用袖子擦掉壶身上的灰尘,放回背包侧兜。壶身和侧兜的布料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她顺着来时的路线往回爬。这次她自己翻出了井口,在碎砖地上站稳。她把两条肩带都穿好,扣上胸前的固定扣——不松不紧,跑起来不会晃,是原苏米调好的长度。背包压在她的肩膀上,比她当食尸鬼时背过的任何东西都沉,但她没有皱眉头。
唐伟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嘟囔了一句:“水壶找到了?”
“找到了。”
“那就好。”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调很平,没有吹牛,没有端着架子,就是单纯的“那就好”。然后他转过身,往城西的方向挪了两步,“走吧。先回配电房看一眼——屋顶被那只异魔撕了个口子,但墙体应该还在,补一补还能住。那边角落里还囤着个铁皮罐,装了几块干粮。本来是我自己藏的备用粮,现在正好带上。”
苏米跟上去,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我包里有干粮。你的留着,下次搜粮没收获的时候不至于饿肚子。三年老手也不能光靠饿一两顿撑着。”
唐伟的胶体边缘泛起一阵极细微的涟漪,往前走的速度没变,但震颤音低下去半度:“你那点干粮是你自己的。”
“够两个人吃。”苏米说,“你要是不够,随时跟我说。”
唐伟没有回答。他在前面又挪了几步,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把胶体抖了抖,换了副语气:“行吧,反正你那个背包看着也不轻。本大爷帮你分担一点也不是不行。”
“不用。我自己背得动。”
“你脚踝还在瘸。”
“不碍事。”
“你手也在流血。”
“已经不流了。”
唐伟不说话了。过了好几秒,他从前面丢回来一句,声调又变回了那种端着架子的调调,但音量比平时轻了一半:“随便你。反正饼干你得吃。老子说了要罩你,不能让你饿着。”
苏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很像笑,但至少是一个弧度。
“你刚才说配电房屋顶被撕了个口子——你确定墙体还在?万一整个天花板都塌了呢。”
“那就不住呗。换个地方。这片废墟别的不多,四面漏风的破楼到处是。”唐伟顿了一下,又说,“不过那个配电房真挺可惜的。我在那儿蹲了大半年,纸箱壳子都快压出我的形状了。你昨晚睡的那块位置,是我之前堆纸箱的地方——结果全让你压平了。”
“我没压。我醒来的时候纸箱还是平的。”
“那是你没看见背面。你起来之后我翻了一下,平得跟贴在地上似的。本来还能再用半年,你一晚上给我压成了纸板。”
“……你就编吧。”
“真的。等会儿你自己看。”
苏米没有再拆他台。两个人在晨光里并排走着,穿过货柜车底盘,挤过居民楼夹缝,翻过那道塌了半边的围墙。废墟在光里比夜里看起来要温顺一些——白天的断壁残垣只是废墟,夜晚的断壁残垣是猎场。苏米看着前面唐伟不紧不慢挪动的轮廓,想起昨晚他带着她在黑暗里狂奔的样子——胶体拉长到极限,触手卷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紧。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胶体能伸那么长,也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用那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喊她的名字。而现在他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碎嘴,跟她争论纸箱到底被压成了什么样,语气懒洋洋的,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唐哥。”她叫了一声。
“嗯?”
“配电房补好之前,住哪儿。”
唐伟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他转过身,用胶体边缘指了指西北方向。“那边有栋居民楼,三楼有间卧室窗户是完好的,门也能关。之前搜粮路过时发现的,本来想着哪天配电房被异魔发现了好有个退路。那地方比配电房宽敞,就是水得自己找。旁边有栋塌了一半的办公楼,天台上有几个接雨水的铁桶,应该还能用。”
苏米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几栋高低错落的居民楼残骸在晨光里静默地矗立着,外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和锈蚀的钢筋。三楼窗户完好——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这个位置,然后跟上了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