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货柜车底盘,挤过居民楼夹缝,翻过那道塌了半边的围墙。晨光从裂开的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前面那栋半塌的写字楼残骸上。配电房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屋顶那道被撕开的裂口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苏米忽然放慢了脚步。
“唐哥。”
“嗯?”
“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唐伟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又挪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把胶体转过来对着她。晨光在他灰扑扑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圈极淡的暖色,让他看起来不像昨晚在黑暗里那么灰暗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等她继续说。
“往东。”苏米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她说过,海在东边。上次我们走到那片黄沙前,她说‘海还在’,但那是她母亲记忆里的海,不是真正的海。真正的海应该在更东的地方。我想替她去看一眼。”
唐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胶体表面缓缓起伏着,像一个人在慢慢消化一个不太容易咽下去的东西。
“东边很远。”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端着架子,也不像在隧道里那样紧绷,而是一种很平的、在认真想事情的语气,“出了大成市,外面的废墟我都没走过。异魔多不多,有没有水源,有没有能住的地方——全不知道。你一个人去?”
苏米低头看着他。
“我想问你,”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这句话落在晨光里,轻轻的,像一小块石头丢进很深的井。唐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胶体表面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然后慢慢平复。苏米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你在大成市蹲了三年,为了等一具完整的躯体。东边也许有——也许有你能下得了嘴的,不是那种从残尸上撕下来的,而是像你说的那样,完完整整的,没有残缺的。你总不能在这里蹲一辈子。”
“……我没下得了嘴不是因为尸体不够完整。”唐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晨风盖过去,“我跟你说了,是我不想撕碎一张完好的纸。”
“那如果是一个愿意被你接手的呢。”苏米说,“就像她把自己交给我一样。”
唐伟的胶体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他转过身,把胶体对着废墟的方向,不让她看到他的表情。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砖和沙土上,边缘微微发颤。
“你这话说得太容易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苏米不太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嘴硬,而是一种被戳到了最不想被戳的地方之后、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漏了一点出来的酸涩,“你说她把自己交给你,那是她选的。她观察了你一个月,跟你相处了七天,她列了清单,她喝了忘川,她把衣服叠好水壶装满纸条塞进夹层——她把每一步都想好了。她是把答案写完了才交给你的。你只是在最后一步接住了。”
他的胶体表面起伏得比刚才更剧烈了一些。
“我这边呢。谁观察我?谁跟我待七天?谁给我列清单?”他把胶体往废墟的方向挪了半步,像是在找一个更安稳的姿势,又像是在躲开这个话题,“我他妈就是个蹲在巢穴角落里的原态食尸鬼,吹牛吹了三年,连吞噬都不敢。谁会选我。谁敢选我。选了之后呢——我连吞下去的勇气都不一定有。”
苏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唐伟微微发颤的胶体轮廓,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拒绝。他不是不想走。他是觉得自己不配被人选中。他在配电房里说过“我真羡慕你”,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羡慕她得到了完整的躯体。现在她才明白,他羡慕的不是躯体的完整,是“有人愿意把完整的躯体交给她”这件事本身。
“……唐哥。”她蹲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视线和他的胶体平齐,“我不是在找第二个苏米。我是在找你。”
唐伟没有转身。但他也没有继续往前挪。
“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你把我从废墟里捡回来,给我讲规矩,带我找吃的,每天晚上缩在我旁边打呼噜。你嘴上说罩我,其实是你一直在陪我。没有你,我可能头一周就死在搜粮路上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煽情,就是一句一句地在陈述事实,“现在我要往东走了。我不想一个人走。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不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蜕变,也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是因为你是我大哥。”
风从废墟之间穿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前飘。唐伟的胶体在风里纹丝不动。过了很久,他的震颤音才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又弹回来。
“……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你每次吹牛都说得跟真的一样。”
唐伟发出了一声极短暂的、近似于被呛到的震颤——也许是笑,也许是骂,也许是两种情绪的混合物。他终于转过身,把身子重新对着她。他的轮廓在晨光里看起来比刚才亮了一点。
“你让本大爷想想。本大爷在大成市混了三年,地盘、人脉、资源都在这儿。你说走就走,我这边巢穴怎么办,那些刚复苏的食尸鬼怎么办——”
“你又不是要当妈妈。”
“……你他妈能不能别每次都堵我话。”唐伟把胶体抖了抖,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加了一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什么时候走。”
苏米把背包重新挂上肩膀。两条肩带都穿好,胸前的固定扣扣上。“等配电房补好,我的脚踝不疼了,就走。”
“那还早。”唐伟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的含糊,但至少不是拒绝。他往前又挪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说的那个海——真有那么大?看不到边?”
“她母亲说的。”苏米跟上去,“站在海边,天和水贴在一起,看不到边。”
“听起来像那片黄沙。”唐伟说,“你上次带我去看的那片。除了沙什么都没有,你也跟我说‘看不到边’。你们人类是不是觉得只要看不到边就叫海。”
“那片黄沙就是海。原来的海干了。”
唐伟沉默了几秒。他没有问“海干了还去干嘛”,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东边的海不是也干了”。他只是把胶体抖了抖,用一种介于好奇和吐槽之间的语气说:“那东边的海要是也干了,你是不是又要说‘沙还在’。”
“……可能吧。”
“行。那到时候再说。”唐伟转过身继续往前挪,背影在晨光里一摇一晃的,“反正你要是又在沙堆前站着不动,我就把你拽回来。这次不用触手,老子用骂的。”
苏米嘴角动了一下,跟上去。两个人穿过最后一片碎砖地,配电房的轮廓越来越近。屋顶的裂口确实很大——从昨晚被撕开的位置往外翻着水泥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从内部刨开了一个洞。但四面墙体都还在,石膏板虽然碎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还能挡住三面风。角落里那个铁皮罐稳稳地蹲在纸箱壳子旁边,没有被昨晚的碎石砸中。
唐伟先挪进去,用胶体边缘拨了拨纸箱壳子上的碎石,发出了一声介于心疼和认命之间的震颤。“碎了三块。我昨晚跟你说你还不信。”
苏米弯腰钻进配电房,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纸箱壳子上确实有几道新的裂痕,但远没有到“碎成渣”的程度。她没拆穿他,只是把铁皮罐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压缩饼干,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料裹着。不是搜粮时捡到的那些发霉长毛的残次品。是干净的、完整的、包装纸还没破的压缩饼干。她不知道唐伟是从哪儿弄来的。也许是跟别的同族换的,也许是某次搜粮时运气好捡到的,也许是他攒了很久很久,自己一块都没舍得吃。
“这不止几块。”她把铁皮罐盖好,塞进背包侧面的夹层里。
“……你数那么清楚干嘛。”
“我的干粮分你一半,你的饼干分我一半。扯平。”
唐伟把胶体往纸箱壳子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谁跟你扯平”,但声调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太正经的调调。苏米靠着墙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边。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又从背包里翻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纸箱壳子上推到唐伟面前,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干粮很硬,嚼起来带着淡淡的霉味和淀粉的粗糙感,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唐伟用胶体边缘卷起他那块干粮,没有立刻咽,只是把它裹在胶体里,像是在暖着一颗不太确定要不要现在吃的糖。配电房外面,风从裂开的屋顶灌进来,带着晨光的温度和废墟里特有的干燥尘土味。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普通异魔的低沉嘶鸣,隔了好几个街区,大概是在往巢穴方向巡游。但在这个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小空间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