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米走在荒漠上的第三天,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地方比大成市无聊得多。
大成市至少还有断墙、碎玻璃、歪斜的路灯杆。破归破,但每走一段路总有点什么东西能看。荒漠什么都没有。黄沙,碎石,偶尔几簇干枯的灌木从沙土里戳出来,叶子卷成细条,灰绿色的,看起来像在拼命装死。
她蹲下来揪了一片叶子,叶子在她手指间碎成了粉末。
“……行吧。”
她站起来拍拍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余光扫到前方沙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脚步一顿,蹲下身眯着眼仔细观察——一小片嵌在沙土里的金属碎片,边缘卷曲,表面锈蚀了大半,但在云层缝隙漏下的天光里还是反射出了一点微弱的光泽。
她用手指戳了戳。铝片,很薄,一碰就弯,大概是灾变前某辆报废车辆的残骸被风沙从远处卷过来的。
没什么用。
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么一小片反光的东西,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水”。现在再看,只是一片锈铝。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看到反光先别急着高兴,大概率是易拉罐的尸体。
风比前两天小了些,但卷起的细沙还是往她脸上扑,灌进领口,钻进袖管。她懒得抬手挡了——反正挡不挡都一样,沙子总能找到角度飞进她眼睛里。
以前看小说里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当时觉得这画面真美。现在她想把写这句诗的人拖进荒漠徒步三天,不准骑马不准骑骆驼,背上还得塞个铁皮罐,再写一句试试。
估计写出来就是“大漠风沙糊一脸,长河早就干成坑”。
背包里铁皮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磕到水壶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这声音从早上开始就在她耳边叮叮当当,节奏和她的步伐刚好错开,像在故意跟她唱反调。
她试图调整步伐让它们同步。走了几步发现更烦了——不同步的时候是“哒哒叮,哒哒叮”,同步之后变成了整齐的“哒叮哒叮”,声音变大了一倍。
她果断放弃,恢复到原来不同步的步伐。噪音小一点比节奏顺一点更重要。至少“哒哒叮”比“哒叮哒叮”听起来更像背景音,背景音可以自动忽略,“哒叮哒叮”是有人在你耳边敲铁皮。
右边肩带昨天崩开的地方用线缝过了。针脚太密,缝线的地方硬邦邦的一小坨,走起路来硌着锁骨。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手指在戳她肩膀,力度不大但频率稳定,戳久了让人莫名烦躁。
她试着在肩带下面垫了块从旧布料上撕下来的布条。硌是不硌了,但布条老往下滑,走几步就得伸手塞回去。
塞了五六次之后她干脆不管了,任由那块布条挂在肩带上晃荡。反正晃久了就当是背包自带的装饰品,别人挂挂件她挂布条,体面。
走上沙丘坡面的时候,脚下沙子松软,每踩一步都往下陷半寸,抬腿带起一小片沙尘。走到坡顶往下看——另一道沙丘。再往远看——另一道。
她站在坡顶,忽然想起前世玩过的一款游戏,里面有个成就叫“徒步穿越沙漠”,达成条件是连续走十公里不遇敌。当时觉得这个成就简直弱智——十公里平地走路算什么成就。
现在她愿意给这个成就的策划磕三个头。十公里平地走路确实不算成就。十公里沙漠走路,且背包里塞了铁皮罐、压缩饼干、水壶、火柴盒、半截蜡烛、一块石头、一个纸箱壳子,且右肩带硌锁骨——那是铁人三项。要是再加个“鞋里进沙”,就是铁人四项。
她走下沙丘。坡底有一小片平地,沙土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踩上去不像坡面上那么松软。她试了两脚,觉得脚感不错,正准备加速——
脚下一个趔趄,踩进了一道被风沙掩埋的浅沟里。
不是硬壳陷阱,就是普通的沙沟。表面被风吹平了,看着和周围一样平坦,底下的沙却松得离谱。她一脚踩下去,沙子直接没过了脚踝,整个人重心往前一栽,差点跪在沙地上。
她稳住身体,把脚拔出来。鞋没湿,裤腿没脏,就是鞋里灌满了沙。细沙从鞋口灌进去,填满了鞋头和鞋跟之间的每一寸空隙,连脚趾缝里都塞得严严实实。走路的时候脚底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小袋没碾碎的粗盐上,还自带音效。
她单脚跳到旁边一块硬地上坐下,脱鞋倒沙。倒了三次才倒干净,鞋垫下面还卡着几粒怎么都抖不出来。她用指甲把那几粒顽固分子抠出来,重新穿好鞋,站起来踩了踩。还是有点硌,但比刚才好多了。
“……风沙、背包带、沙坑。”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自言自语,语气从闷闷的变成了某种不太正经的嘀咕,“等会儿是不是还要来个异魔?不对,前几天刚来过。那今天换个花样——下雨?打雷?野鼠?”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真要下雨我反而赚了,省得找水源。”
话音刚落,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淡金色的光,正好打在她前方三步远的沙地上。光柱清晰笔直,在灰蒙蒙的荒漠里像舞台追光灯一样醒目。
苏米盯着那束光看了片刻。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
“……这不算。我要的是下雨,不是灯光秀。”
光柱在沙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云层合拢,光消失了。荒漠恢复了一片灰蒙。她莫名觉得有点可惜——刚才应该站到那束光底下去的。虽然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至少可以让背包里的铁皮罐晒一晒,去去潮气。压缩饼干受潮会变软,变软之后更难吃。
她把背包往上颠了颠,准备继续走。手指碰到背包侧兜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风里有一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