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米是被晨光照醒的。
三楼卧室的窗户朝东,晨光从完好无损的玻璃窗外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她睁开眼,花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不在配电房了——昨晚唐伟带她来的这间居民楼卧室,窗框完整,门能关上,墙角堆着几块旧布料和一张塌了腿的木板床。空气里没有配电房那种潮湿的水泥味,只有淡淡的灰尘和被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脚踝。
不疼了。
她把脚踝转了转——灵活的,没有酸胀,没有刺痛,踩在地上的时候稳得像从来没扭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被铁梯横杆擦破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道极淡的浅红色印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盯着那道印记看了几秒。昨天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睡了一觉就缩成了一条细线。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恢复速度——前世打篮球扭了脚踝,肿了整整一周才消下去。这是食尸鬼的自愈能力,蜕变后解锁的那种。在巢穴里她见过人形同族展示过:新伤可以快速复原,筋骨断裂都能长好。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手掌擦伤这种小伤口,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愈合了。脚踝的扭伤比擦伤重一些,睡一觉起来也恢复得差不多。
她把手指收拢又张开,来回握了两次拳。掌心那道浅红色的印记随着皮肤拉伸微微发白,松开后又变回淡粉色。她忽然觉得这副身体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工具——原主人把它保养得很好,而食尸鬼的自愈力让它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只要不是致命伤,它都会把自己修回原样。她把这一点默默记在心里。活下去需要了解自己的每一个零件,而她已经比昨天更了解这副身体了。
她把背包整理好,两条肩带穿好,扣上胸前的固定扣。今天是第二天了。配电房的屋顶还没补完,她答应过帮唐伟修补,不管走不走,答应的事要做到。
她推开卧室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走。这栋居民楼的楼道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栋都要完整——楼梯扶手还在,台阶上虽然落满了灰,但没有塌陷和裂缝。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停下来听了几秒。没有动静。没有异魔的低鸣,没有碎石的滚动,只有晨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呜呜声。她继续往下走。
配电房的轮廓在晨光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屋顶的裂口被碎木板和剥落的水泥块遮了大半,但最边上那道细缝还没来得及填上——昨天她和唐伟忙到下午,唐伟负责把碎石推到裂口边缘,她负责把木板架上去。唐伟用胶体粘住碎木板往屋顶上送,她站在墙根下接应,两个人配合得意外默契。结果唐伟在递最后一块木板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木板砸在他自己身上,他骂骂咧咧了至少三分钟。她想起这个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今天把最后那条缝填完就完工了。
但唐伟不在角落里。
她弯腰钻进配电房。纸箱壳子上留着他压过的凹痕,铁皮罐还在墙角原封不动地放着。她走过去拿起铁皮罐掂了掂——沉甸甸的,里面的压缩饼干一块都没少。唐伟昨晚没回来,至少没在这里过夜。她把铁皮罐打开看了一眼,饼干码得整整齐齐,用旧布料裹着。她扣上罐盖,把铁皮罐塞进背包侧面的夹层里。
然后她开始修补最后那道缝。碎石和碎木板堆在墙根下,她挑了几块大小合适的,踩着墙角堆起来的碎砖去够屋顶的裂缝。没有唐伟帮忙递材料,进度比昨天慢了不少,但她一块一块地把木板塞进裂缝里,再把碎石填在缝隙之间。这具身体的手臂力量比她预期的要好——能稳稳地托住木板举过头顶,不会像刚醒来时那样动不动就抖。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这副身体的肌肉耐力也在恢复,或者说,她正在慢慢适应它。
补完最后一道缝之后,她退后几步打量了一下成果。屋顶那道裂口已经完全被遮住了,碎木板和水泥块交错拼在一起,虽然看起来歪歪扭扭的不太美观,但至少能挡风遮雨。下次再下雨,配电房里不会再积水了。她把手上沾的水泥灰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开始整理背包。她整理得很慢。衣服叠了拆,拆了再叠,水壶拿出来又放回去。每一样东西都反复经手两三遍,像是在用这些重复的动作等什么。直到背包再也塞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她才把拉链拉好,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唐伟还是没有回来。
她把背包挂上肩膀,弯腰钻出配电房。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铅灰色云层裂成几大块,露出后面淡得几乎透明的蓝天。她在配电房周围找了一圈——倒塌的连廊、货柜车底盘、居民楼夹缝,每个唐伟可能会去的地方她都找了。没有他。在货柜车底盘旁边,她发现了一小片被压扁的纸箱壳子,上面留着胶体拖过的痕迹,边缘还很新鲜,不是昨天留下的,方向是往巢穴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道拖痕的边缘。他把铁皮罐留在配电房里,压缩饼干一块都没带走,然后独自回了巢穴。不是被什么事耽误了,不是忘了她在等他。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选择留下。她把纸箱壳子捡起来折好,塞进背包侧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在那片纸箱壳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影子投在沙土上,拖得很长。然后她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转过身,往东走。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给谁留出追上来的时间。穿过广场的时候,风从对面的写字楼残骸里灌进去,窗框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她停下来听了几秒——不是异魔,就是风。继续走。经过那排歪斜的路灯杆时,她习惯性地绕了两步,离右侧那堆碎砖远了点。碎砖堆里没有窜出野鼠,也没有别的动静。整条街安静得像在送她。走到大成市东侧的边缘时,废墟开始变矮,楼宇越来越少,脚下的碎石和沙土渐渐被更厚的黄沙取代。她在一截歪斜的铁杆旁边停下来——那是她第一次跟那个灰发少女走这条路时见过的路牌杆。那时候她说“以前这条路是有路牌的”,苏米还问她海在哪,她说“不知道,走不到也没关系”。现在她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接下来要继续往前走。
她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靠着铁杆坐下。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铁杆上沙沙作响。她摸到背包侧兜里的水壶,手指碰到侧兜的时候忽然顿住了。侧兜最里面有一小团东西。不是水壶,不是火柴盒,不是铁皮罐。一小团用旧布料裹得紧紧的、硬邦邦的、拳头大小的东西,塞在侧兜最里面。昨天她放水壶的时候还没有。
她把那团东西掏出来。布料是深灰色的,边缘磨得起毛,边角缝过好几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她认得这块布料——和包在铁皮罐里的那块一样,洗得发白,不知道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昨天她翻铁皮罐的时候,里面没有这个。不是昨晚放的。今天早上她去补屋顶的时候,把背包留在了居民楼卧室里。他趁她在补最后那道缝的时候回来过,把这个塞进她侧兜,然后走了。
她把布料一层一层拆开。里面是半截铅笔头,秃得只剩下指甲盖长。一小截烧了一半的蜡烛,烛芯被烧得歪歪扭扭,烛身沾着几道干涸的灰色胶痕。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很小,只有拇指指甲盖大,表面光滑得像被人放在手心里搓了很久。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用胶痕画的圈,画在一小片撕下来的纸箱壳子上。
圈。他在她腿上画的那个圈。配电房里,黑暗中,他贴着她的小腿一笔一划地画——中心点,安全。这个圈的意思是: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放心待着。他把这个圈画在纸箱壳子上,塞进她的背包。不管她走到哪里,带上这个就是带上他囤了三年的安全屋。
苏米蹲在路牌杆旁边,攥着那个画了圈的纸箱壳子,攥了很久。晨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手中的纸箱壳子上,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圈上。然后她站起来,把石头和铅笔头重新用布料裹好,塞进背包夹层,和那张写着“明天见”的纸放在一起。纸箱壳子她单独放在了最上面,压在衣服下面,不会被压扁。她把背包挂上肩膀。两条肩带都穿好,扣上胸前的固定扣。
然后转过身,面朝东边。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铁杆上沙沙作响。她迈出第一步。脚踝很稳。她迈出第二步。背包压在她的肩膀上,很沉。但她没有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