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她压低声音问。
没有回应。
她把背包挂在肩上,往商店深处退了两步,手指碰到了货架边缘一块松动的木板。她握紧木板,心跳砰砰地加速,但脑子是冷静的。
她的消散状态是在体力耗尽之前自己解除的。如果有人看到了,那就是在恢复之后。一个能看到她恢复实体的人,说明他一直在附近,而且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能在废土里做到这一点的,不可能是普通人。
她的手指攥紧了木板边缘,余光扫向消防通道的方向。门缝还保持着刚才被她撬开的角度,没有变化。
但门缝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块碎砖被踩碎了。裂成三四片,碎片上的灰尘比其他地方薄。
不是她踩的。她从消防通道进来的时候特意绕过碎砖走的。
货架尽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不是碎玻璃被踩碎的咔嚓声,是鞋底在灰尘上碾过的沙沙声。很轻,很有控制,像有人正在故意让她听到。
一个少年的轮廓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站在货架尽头,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刃面反射着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天光。没有刀鞘,匕首直接握在手里,刃身贴着裤缝,角度很稳。头发是黑色的,被灰尘染得有些发灰。身形偏瘦但站姿很稳。
最让她注意的不是刀,是他握刀的手。手指没有抖,刀尖没有偏。这种握法不是刚学会用刀的新手,是在废土里练了很久、用过无数次的人。
他在货架尽头停住,没有继续靠近。匕首握在身前,刀尖朝下。不是进攻的姿态,但也不打算收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排倒塌的货架对视了片刻。
“……你刚才在做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确认。他已经看到了,只是想看看她怎么回答。
苏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还攥着木板边缘,心跳没有平复,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扫了一眼他握刀的手——匕首柄上缠着防滑绳,磨得起了毛边,看起来用了很久。刀身没有锈迹,保养得很好。能在废土里把刀保养得这么好的人,要么是强迫症,要么是把这把刀看得比命还重。
她倾向于后者。
“……我在测试。”她说。她觉得撒谎没有意义。他既然能摸到她恢复实体的那一刻,说明他已经观察了一阵子了。
少年没有回话。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腿边的背包上,又移回她脸上。然后他把匕首往前抬了一点,刀尖朝向她,但握刀的手还是没有抖。
“测试什么。”
“那个——消散的能力。”苏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异能?技能?她从来没有给这东西起过名字,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正经描述过它。唐伟问她的时候,她也只是说“我不知道”。她把木板放回货架上,动作很慢,确保他看清她的每一步,“这东西救过我的命,但也差点把我害死。它自己触发的时候我控制不了,什么时候消散、什么时候恢复,全都不由我。所以我想试试能不能主动控制它。”
少年没有接话。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把匕首收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一句话也没多说。
苏米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他把刀收起来,手从匕首柄上松开,但她自己的身体还没有放松。心跳还是很快,手指还攥着木板边缘,后背的汗毛还没完全平复。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收刀——是真的判定她没有威胁,还是在等她放松警惕。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站在货架尽头,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问。
他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他说。
“你跟着我多久了。”
“几分钟。”
“你看到什么了。”
“你在变透明。”
苏米的手指攥紧了木板边缘。他看到了。他最核心的部分都看到了——消散、维持、恢复、虚脱。她咬着牙,把木板挡在身前,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了偏头,扫了一眼她腿边的背包,又扫了一眼消防通道的方向。“你之前在哪。”
“……大成市。”
“大成市在西边。”
“对。”
“你往东走了多久。”
“几天。你到底想问什么。”
少年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遇到了什么让他不太确定的事。他偏了偏头,扫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又扫了一眼商店正门的方向,然后开口,语气不像威胁,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实。“大成市在西边。你往东走了几天。那这边——是北吗。”
苏米愣住了。“……什么?”
“我要往北走。”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犹豫,“从大成市往东走了几天,应该到北边了。”
苏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手里的木板慢慢放低了半寸。这个人在她消散测试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摸到她身后,观察她至少好几分钟,握刀的姿势稳得像刻在骨头里。他能在街角感知到异能波动,能通过铁皮罐标签认出她的来历,能靠直觉判断她有没有撒谎。
然后他问她:这边是北吗。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你要往北走。你从大成市出发往东走了几天。你觉得能走到北边?”
少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腰间匕首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在按捺某种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
“东边是东边,北边是北边。”苏米说,声音里那种紧绷的警惕感不知不觉被某种不太能控制的荒诞感取代了,“你要是往东走,你永远走不到北边。你越往东走,离北边就越远。”
少年的手指在匕首柄上停住了。
“……你确定。”
“太阳每天从哪边出来你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或者说,他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接近于窘迫的僵硬。
“……你在往南走。”苏米说,“你走反了。你从大成市往东走是对的,但你后来又偏了。你已经走到远城了,远城在大成市东边。你要往北走的话,应该从这里往东北方向走。”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低头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然后用极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轻得她差点没听见。“难怪越走越热。”
苏米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把木板放回货架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的镇定。“你方向感这么差,怎么活到现在的。”
“用刀。”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她走了几步,在商店最深处的收银台旁边蹲下身,开始翻捡柜台下面的杂物。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
苏米靠在货架上,腿还有点软。她从背包侧兜里摸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口。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问她问题的时候话不算少,虽然每个问题都很短,但至少是在交流。她问他问题的时候,他就开始省字。“用刀。”两个字。她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只说了“西边”。她问他西边是哪,他说“很多城市。名字不重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好像对他来说,问别人问题是获取必要信息,是可以接受的。被别人问问题是提供信息,能不提供就不提供。
她拧好水壶,扶着货架站起来。“你是从西边来的。”她说,“西边有什么。”
“废墟。”
“……跟大成市一样?”
“更大。”
“你一个人走了多久。”
“很久。”
“你往北走是要去哪。”
沉默。江实没有回答。他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帆布包,抖了抖灰尘,放在左边那堆东西上。然后又翻出一卷铁丝,检查了一下有没有锈断,放到左边。苏米等了片刻,他依旧没有开口。这个问题他不会回答。她把水壶塞回侧兜,换了个方向。
“你怎么找到我的。”
江实继续翻捡杂物,翻出一个压扁的铁盒,摇了摇,空的,随手扔到一边。苏米等了片刻,又问了一句:“你一直在附近?”
江实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卷铁丝,放在左边那堆东西上。然后才开口,头也不回。
“碰巧路过。”
苏米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个回答不是真的。一个能在她最虚弱的时候精准地出现在商店里的人,不可能是碰巧路过。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方式很平静——不是在编借口,是在告诉她,这个问题他不打算回答。
她把水壶拧好,靠着货架站稳。商店里安静了片刻。江实把最后一个抽屉拉开,空的。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商店深处的黑暗角落和消防通道的方向,确认过每一个出入口之后才重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从大成市来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铁皮罐。标签是大成供销社。”他顿了顿,“上个月在荒漠里碰到过大成市的人。说那边的异魔越来越多了。”
苏米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大成市现在怎么样了。
“谢谢。”江实把匕首拔出来,在收银台的木质边缘上刻了一道浅浅的竖线。上面已经有好几道竖线了。他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不太情愿的含糊。
“……以后不会走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