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米靠着货架坐下来，刚把水壶从侧兜里抽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腿还是软的，心跳倒是平复了大半。那个少年已经走了片刻，商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风从侧门门缝灌进来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异魔嘶鸣。
她把水壶拧好放回侧兜，闭上眼睛喘了口气。
不管怎样，那个人走了。虽然他的出现把她吓得够呛，但他确实没有动手。
然后侧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吹的。是门被推开时铰链转动的摩擦声。
苏米猛地睁开眼，撑起身体往侧门方向看去。
那个少年的轮廓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还是那个身影，还是那把没有刀鞘的匕首，刃身贴着裤缝，反射着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天光。
他站直身体，扫了一眼商店深处——精准地找到了她靠坐在货架边的位置。然后他穿过货架之间的通道，步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苏米撑着货架站起来，水壶盖子还没拧好。
“……忘东西了？”
他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把抓住了她背包的提手。
苏米的反应慢了半拍。她刚想伸手去拽背包带，他已经把背包从她腿边拎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背包侧兜里的铁皮罐磕到水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你——”
苏米伸手去抢，他侧身避开，把背包挂在另一侧肩膀上，往后退了两步。她的手指只来得及擦过背包带的边缘，什么都没抓住。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比刚才对峙时大了不止一倍。
他没有回答。他转身往侧门走，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苏米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背包挂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肩上，被带着越走越远。背包侧兜里的铁皮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磕到水壶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从大成市到荒漠，从荒漠到远城，叮叮当当的节奏一直跟在她耳边。现在它正在离她远去。
那里面有原苏米叠好的衣服。有她攒了好几天的压缩饼干和那两罐豆子罐头。有唐伟留给她的铁皮罐和纸箱壳子圈。有那张写着“明天见”的纸条。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冲到了侧门前。她推开门冲出去，膝盖在门框上蹭了一下，生疼，但她顾不上。她站直身体，朝街道方向看。
他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远城的黄昏把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着她的背包走在碎砖和沙尘之间，背影看起来就像这条街上最理所应当的东西。
苏米追了上去。她的腿还在发软，右膝盖刚才蹭破了一块，每跑一步都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停。
“你给我站住！”
他没有站住。他甚至没有回头。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但她和他的距离在不可逆转地拉大。
他的步幅比她大得多。她的腿还在抖，测试消散能力消耗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跑出去一段路，她就开始喘，肺部灼烧感从胸口往上涌，膝盖蹭破的地方每踩一步都火辣辣地疼。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伸手去扯背包带，手指离那条晃动的肩带越来越远。她咬紧牙往前又冲了几步，然后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膝盖和手掌同时蹭过碎砖，生疼。
她撑着地面抬起头，他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街角的废墟阴影里了。侧兜里的铁皮罐还在晃，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追不上了。
苏米跪坐在碎石地上，喘着粗气。手掌上蹭破的伤口渗着血，膝盖也在疼。她抬起头，他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街角的废墟阴影里了。她的背包还挂在他肩上，侧兜里的铁皮罐随着步伐晃动着，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追不上他。体力已经见底了，腿在发抖，膝盖在流血。再过片刻他就会消失在街角，带着她所有的物资——原苏米叠好的衣服，攒了好几天的压缩饼干，唐伟留给她的铁皮罐和纸箱壳子圈，那张写着“明天见”的纸条。全都会跟着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消失在远城的黄昏里。
她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他在收银台上刻的那道竖线。他说“以后不会走反了”。他在感谢她指路时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他能在废土里无声无息地摸到她身后，能靠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活到现在。
但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苏米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个快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喊了出去。
“你走错了——！！”
那个背影的步子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米攥紧拳头，又喊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大，连喉咙都喊破了音。
“你现在走的方向是往南！不是往北！北边在你右手边，不是正前方！”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声音没抖。
“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一个人在废土里走，绝对走错路。你走错路走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想往北走，但你一辈子都走不到北方——除非有人帮你带路！”
那个背影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回头。灰白色的天光把他偏瘦的轮廓勾出一条模糊的边。她看不清他的手有没有又去敲匕首柄，但她知道他在听。
苏米攥紧拳头，心跳砰砰地砸在耳膜上。他停下来了——但只是停下来。她刚才喊的那番话只是让他暂时停住了脚步。等他回过神来，他还是可以继续走。她必须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要往北走，我要往东走——东北方向，正好顺路。”她把声音压稳，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他耳朵里，“你能在废土里活这么久，靠的不只是运气。而我能帮你的，你刚才在商店里已经试过了——没有我指方向，你连这条街都走不出去。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街道尽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风从废墟之间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前飘。
然后那个背影侧了侧头，声音从街角飘回来。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太情愿的认命感。
“……天亮之前腿还软就别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