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推门进去的时候,林世铎正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外围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处异常痕迹,旁边压着一份巡逻队的巡逻报告——是林昭昨天交上去的那份。
林世铎抬起头,看着小儿子走到桌前,把一叠纸放在他面前。最上面那张是据点外围地图,比林世铎桌上的那张更详细——不仅标注了爪痕位置,还用铅笔头在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分析:爪痕深浅变化、移动方向、间距频率。第二张是预警系统方案,条目清晰,字迹工整。林昭从来不在他面前写这么多字,哪怕是巡逻报告也只有短短几行,今天这份写了整整三页。
“东侧外围的爪痕间距在缩短。上个月每隔三四天出现一次,上周隔天一次,这周连续三晚都有。它们不是路过——它们在测试防线的反应速度。”林昭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天气一样普通的事实,但他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指尖微微发白,“扩大巡逻半径,在废墟外围增设预警标记点。每队巡逻人员配一个熟悉地形的人——不一定非要是战斗人员,只要能辨认爪痕方向和异魔行动规律就可以。”
林世铎低下头,把那份预警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案很细,连每个标记点的最佳设置位置都标注了——东侧废墟的旧钟楼塔顶、北边取水点旁边的高架桥残骸、南面排水管道入口上方。这些地方林世铎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位置和异魔行动规律联系在一起过。看完之后他把方案放在地图旁边,抬起头看着小儿子。
那张脸和昨晚在饭桌上埋头喝汤时不太一样了——还是同一个人,但眼睛里有某种以前没见过的、被压了很久终于自己浮上来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
“上个月巡逻任务之后。每次出勤回来把目击到的爪痕记录下来,画在地图上。一周前发现间距在缩短,开始整理规律。”
林世铎没有说话。上个月——也就是他第一次把林昭编进巡逻队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是想让小儿子多接触据点的日常事务,别再整天到处闲逛。他不知道林昭每次巡逻回来都会在房间里对着地图画到半夜。没有人告诉过他。林昭不会说,他也不会主动问。
他把方案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只歪腿蚂蚱、那片干涸的树叶放在一起。
“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标记点的间距要根据实际地形调整,废墟里的视线死角要特别注意。”
林昭点头。“我回去改。”
“不用改。直接跟陈队说,他知道怎么调。”林世铎把地图推回给林昭,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把枪。不是林昭腰间那把旧式手枪,而是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手枪,枪身有轻微磨损痕迹,握把上缠着的防滑胶带还很新。林昭认得这把枪——他父亲以前出重要任务时才带它。灾变后物资匮乏,子弹是硬通货,这把枪里的每一发子弹都是林世铎自己省下来的。
“这把枪跟了我很多年。子弹不多,但每一发都保养过。你那把枪的准星有点偏,上次在训练场看到你校准了好几次。用这把。”他把枪放在桌上,枪口朝自己,枪柄朝林昭,标准的交接姿势。
林昭低头看着那把枪,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枪柄。比他那把旧手枪重,但握把上的防滑胶带缠得很紧,握上去不会打滑。他把枪插进腰间枪套里,扣好固定扣。
“……谢谢爹。”
林世铎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坐下来,拿起另一份巡逻报告。林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的。”
林世铎没有抬头,但批报告的手停了片刻。林昭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亮,照在他深蓝色的外套上。他把外套拉链拉好,往试验田的方向走去。今天轮不到他去巡逻,但他要去跟一个人说句话。以前每次去农耕区,他都是天还没亮就溜过去,放完东西就走。现在是大白天,他可以正大光明地走过去。
田埂上的矢车菊开了,淡蓝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她蹲在花丛旁边,正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叶子,检查叶脉的生长情况。他走到她面前停住,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植物早就告诉他了。
“你今天又来了。石台上没有东西——你今天没有放新的。”
“没有。”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空的,没有草茎,没有树叶,没有布袋。现在他不需要那些了。“今天是来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据点外围的异魔活动越来越频繁。今天下午有一支侦察队要深入废墟,去确认一个疑似巢穴的位置。我主动请缨了。”
温语的手指在叶片上停了一下。
“……危险吗。”
“危险。所以我来跟你说一声。不是来放东西,是自己来。”他把外套口袋里的草茎碎片往里按了按,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依旧是闭着的,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了一下,“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不是用树叶,不是用草茎。我自己跟你说。”
温语没有说话。她把木杖从田埂上拿起来,手指在杖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面朝他的方向。嘴角又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是那种在压着什么、但又不想让他看出来的弧度。
“我等你回来。”
林昭点头,转身朝集合点走去。他走出去好几步之后,她又开口了,声音穿过晨光和泥土的气息,清晰地落在他耳朵里。
“林昭。你放在石台上的那些东西——我最喜欢的不是矢车菊种子。”
他停下来,回过头。“是什么。”
“是那只六条腿的蚂蚱。最后那条腿——是直的那个。”
他站在田埂上,嘴角弯了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轻轻碰到了口袋里那片没用上的树叶,边缘已经有点卷了。他把它往里塞了塞,加快步伐朝中庭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她在背后看着他走远——不是用眼睛,是用植物的感知力在目送他。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和上次巡逻时走在江实旁边一样,是那种不用再绷着的、自然而然的步伐。
中庭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侦察队的编队比上次巡逻更精简,只有几个人,都是经验最丰富的老队员。老陈正在核对出勤名单,看到林昭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名单上打了个勾。林昭站进队伍里,把父亲给的那把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保险。握把上的防滑胶带缠得很紧,握着很稳。
林铮站在集合点边缘,看着他弟弟从田埂那边走过来,看着他站进队伍里。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右手从腰间放下来,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林昭看到他哥站在人群外面。他们的目光在晨光里交汇了片刻。然后林铮轻轻点了一下头。林昭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两兄弟在即将可能来到的战场前用这种方式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