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空隙中袭来,冷得身子止不住地打颤。我将床边的一大截被子卷过来,裹得严严实实。
赖在床上好一会儿,蹑手蹑脚地下床,轻轻地带上门。简单洗漱一番,弄点早餐。
清晨的薄雾尚未消退,在寒风吹拂下的绿萝轻轻摇晃着。许久未浇过水,但她依旧那么翠绿,那么繁茂。
下意识地取出两个杯子放到桌面上。玻璃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迟疑着,我将多出来的杯子放回柜子。
啃一口面包,又灌下牛奶。嗯,索然无味到难以下咽的程度。只有鼻尖传来了鲜牛奶特有的淡淡腥味。
“叮——滋滋——”电话铃声响起,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碰到手机壳时,撇一眼来电人,触电一样把手猛地缩回。
抬头仰望天花板,目光扫过书架顶层,那个蒙尘的旧笛盒总是第一个闯入视线。以前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
“喂?”犹豫再三,我还是接起了电话。
“那个,你晚上会来吗?”
沉默,握着手机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拜托了,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你想清楚了吗?”我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干涩。
“嗯。”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玻璃杯上挂着水珠,牛奶已经不冰了。
我站起身,快步走回房间,拉开吱呀作响的床头柜,一本陈旧的日记静静地躺在其中。
虽说是日记,但基本是为她而撰写的。
翻开书页,我的耳边又传来那一夜的风声,手背上又感觉到飞溅的雨水。那是一个发生在许多年前,延续到今日,将在明天被抹去的故事。
一、入梦
“唉,你听说没?咱家附近的公园夜里闹鬼?大家都在传,说是半夜有人听见‘鬼吹笛’。”
“鬼吹灯我听过,‘鬼吹笛’是什么……吃橘子吗?”昏暗客厅里,橙黄色的橘子被剥开,我递给母亲一个。
“不吃。你也早点睡。”母亲摆摆手,站起身,又回头问,“你爸说你想搬出去?”
“嗯,离单位太远。一个人住也自在些。”
“别搬了,万一哪天你晕倒了怎么办?”
“行吧。”
母亲满意地回房了。父亲和弟弟早已熟睡。关了灯,我坐在一片漆黑中,有月光从阳台渗入。
啃了口橘子。呸,酸死了,难怪老妈不想吃。
一般而言,我会玩玩电脑直到困意上涌。但我突然对这个传言有了兴趣。披上大衣,带上手机,出门走走。
鬼唉,好像挺有意思的~
路上的行人很少,也没有什么车流。昏黄的街灯与一家便利店的亮光,将这个夜晚照得很暧昧。
到了公园门口,犹豫着走进去。天穹镶嵌着群星,温柔地裹着草树丛生的公园。路灯发出昏暗的光,道路遍布着多年累积的尘土。
绕着整个公园转了两圈,什么都没发现。
唉……万一真有鬼就好了,没意思。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刷起手机。
明天还得接着上班,是不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呢?
不过多待一会儿也没差吧。反正我已经习惯熬夜了。
“呜~”风中突然夹杂起几次试音般的短促声响,相当清晰。
归于沉寂,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笛声。闭上眼,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连风的一举一动都不放过。
“呜——呜——”悠扬的笛声再次响起,绵绵不绝,在空中凝结不散。
这笛声与寻常不同,像是始终藏着什么。比方说吹一首欢快的曲子,就在尾音、停顿节奏之类的地方藏着一丝悲伤。反之亦然。可能是融入了演奏者的私心吧,我说不真切。
我站起身,追随着笛声寻找吹奏者的身影。
灵异事件没有发生。偏僻的凉亭中有个吹奏长笛的人影。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可以望见长发伴着笛声飘扬。
远远地找了一把长椅坐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总感觉很安心,不可思议地舒适。
等到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我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望着满天星空。
我后来把这事跟母亲说了。她反应平淡地“哦”了一声,就算是“鬼吹笛”事件的结局了。比起半夜有人吹笛子,还是公园闹鬼更有吸引力。
就这样过了两周左右,我突然又想起这事,心血来潮想过去看看。
“衣服我都放在洗衣机里了。待会儿洗完澡要记得开机。”
“好哦。”父亲应了一声,视线却并没有离开笔记本电脑。
“你在看什么?”我凑到父亲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上我看起来估计还在上大学。我和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孩子站在海边沙滩上,微笑地看着镜头。
“你以前的旧照片。”
“我没什么印象唉?”
“这是你失忆之前的照片,不记得才正常。”
“哦。”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却感觉像是发生在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身上。
我对自己失忆之前的生活并不感兴趣。
摇了摇头,我自顾自地走出门去。
“你要去哪?”他问,不过好像也并不关心答案。
“随便走走。”我含糊地回答。
“注意安全。”他只是这样嘱托。
出了门,我直奔公园。好想再听一遍笛声,兴奋地在公园里转圈。
公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凉亭坐下,玩着手机。
等着等着,天居然黑下来了。明亮的月光彻底消失在厚厚的云层中。风越刮越大,似乎在预示着——要下雨了。
“哗啦啦……”轻快的雨声,飞溅到身上的水滴,揭示了我已被雨幕包围的事实。
只是稍作犹豫,回过神时就被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大雨中了。
我在凉亭的长凳上躺下。大不了就一直等到雨停。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阵轻盈明快的踩水声突然在耳边浮现,遥远模糊又像是在天边响起。
水声愈来愈近,逐渐变得清晰悦耳,看来是在向我靠近。是打算来避雨吗?
我起身靠着柱子坐好,尽量腾出足够大的空间。长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湿湿凉凉的感觉很不好受。
伞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一个撑着伞的人,踏着轻快的步调走来,伴随着一阵凉风。
那人进到亭中收伞,在凉亭门口的石阶上甩甩水。她到凳子的另一端坐下。我们之间保持着一段很完美的距离。
我们俩人没有互相打扰,只是沉默着坐在一起。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犹疑着扫向我。
“那个……你要雨伞吗?”她看看沾着雨水的我,从背包中翻出另一把粉红色的雨伞递过来。
“不,不用了。”我摇头拒绝。
她点点头,把雨伞装回背包中。不知为何,她一直盯着我看。
雨声中,她突然开口:“你是庄冷遥,对吧。”
我一愣。她没等我回答,低头翻着背包,像在自言自语:“来我们家吃过饭……还加过微信的。”
我盯着她的侧脸。湿发贴在她颊边,雨滴正顺着发尾往下坠。水滴坠落在椅子上,与千千万万的雨滴一起炸开。
我没想起来——但我不敢说。
“我记得……你是姓墨对吧。”搜肠刮肚一番,我隐约记起似乎有这么个邻居。
“嗯,我是墨雉。”她笑着点点头,拨弄一下头发,眼睛很是湿润。
“哦——”
“你一个人待在这不害怕吗?”雨依旧在下,墨雉翻着背包,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
“怕啥?”
“鬼啊。”
“鬼有什么好怕的?”
“我妈跟我说的,这个公园晚上会有诡异的笛声。”
“这倒是真的,有个人大半夜在这儿吹笛子。也不知道是谁被吓到,就到处乱传。”
“你居然听过啊……不过既然会吓到人,就说明吹得挺烂吧。”
墨雉无奈一笑,叹了口气。
“完全没有,反正我感觉吹着超级好听……我一直想再听,今晚才会来。不过下雨的话,估计没机会了。”
听完我的话,墨雉低下头,像是在摆弄着什么东西。透过发丝,可以看见她的嘴角一度上扬,又被压下去。
有些困了,而且跟陌生人坐在一起也感到不爽,于是我决定先回去了。
“雨好像小点了,我先走了。”我起身戴上兜帽,走出亭子。
“啊,稍微等一下!”墨雉喊了一声。不过我置若罔闻,只想加快脚步赶紧逃离。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者是对墨雉有什么意见,只是不想跟曾经认识的人交流而已。
雨滴落在大衣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雨水汇聚,沿着衣角划落,坠到地面上消失不见。
“呜——”笛声突然穿透雨幕,直直地命中我。
先是跟上次一样试声般的脆响几声,而后吹起练习曲。笛声宛转,如同泪水呜咽。心脏“砰砰”地跳动,我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雨水仍在下落,我被冲刷着,举步维艰。
回头看去,风中,雨中,夜色中,只一人持长笛坐于亭中。
不能走了,象征性地绕两步,快速地返回凉亭下。坐到墨雉对面,却不看她,只是盯着地面。
“怎么样?”一曲罢了,她问。
“挺好的。”
“唉~这会儿怎么这么冷淡?”
墨雉凑到跟前,凝视着我。呜,靠太近了,她头发上的水都滴到身上了。发质柔顺飘逸,小巧的体格也有点印象。
“那,那啥,雨又下大了,看来要再多待一段时间了。”
“是喔。”
沉默保持着,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凉亭之外。
“那个,对不起。”
“嗯?”我疑惑地看着她。
“啊,没事没事。”她摆摆手,示意我不必放在心上:“不说这个了,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我吹给你听。”
“我想想……有一部电影叫《利兹与青鸟》的,你有看过吗?”
“哦,你想听‘第三乐章’那一段是吧。那个原本是要其它乐器配合的,先将就一下吧。”
笛声再度响起。
在以前练习吹笛的时候,墨雉曾经尝试过闭着眼盲吹这首曲子。彼时的她熟悉这首曲子里面的每一个音符。
然而今天她感觉到一阵眩晕,不自觉地吹错了好几个音。
如果在以前,墨雉不自觉地想,她一定能听得出来吧,也许会嘲笑自己两句。
我放松下来,专心欣赏音乐。
原来与人交流这么累吗?是不是因为太久没结识新朋友,导致语言能力退化了。
吹完一首又一首,不时聊聊天休息一下,我们相处得还算愉快吧。
雨停了许久,天都开始蒙蒙亮了。
可能是察觉到差不多该回去了,墨雉对我说:“你,明天还会来吗?”
“应该会吧,闲着也是闲着。”
“太好了。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