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梦境深潜
一个人突然拥有了父母、亲戚和朋友,甚至一份不熟悉的工作是什么感觉?
大概从很多年前,我就以“庄冷遥”的身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过去的我是怎么待人接物的,发生过哪些故事,现在的我一概不知。
当我从病床上醒来时,面对着来探病的人只有困惑。这是父母,那是朋友,还有同事们……
脑海中已经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记忆,我只能凭着第一印象虚与委蛇。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大部分人这样也就满足了。
所幸过去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能并没有消失,我很快再次融入了工作生活中,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电梯下降的数字跳动得异常缓慢。
通往公园的路熟悉又陌生。我在便利店冷藏柜前,指尖在两瓶饮料间徘徊,最后都拿出来了。
公园门口,我捏着微微渗出冰雾的塑料袋,在原地踱了小半圈。深吸一口气,才将步子迈了进去。
耳朵从安宁静谧的空气中,捕捉到独属于长笛的声响。
我不由自主地小跑起来,顺着笛声的指引,远远地望见一个在亭中吹着笛子的人。
我停下脚步,假装漫不经心地走过去,顺带整理一下衣服和心情。
“来了?”墨雉看见我,停下吹奏,招手示意。
“嗯,你要喝饮料吗?”我拿出比较喜欢的芝士味饮料递给她。
“谢谢。话说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墨雉浅浅地抿了一口,就把饮料装进包里。
“没有呢。我还以为只要跟昨天一样吹吹笛子,聊聊天就行了。”
“倒是也可以啦。不过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聊吗?”
“也是……正好有点饿了,要不去附近的夜市吃点东西?咱俩跑着去。”
“也行,但我没怎么锻炼过。”
“没事,慢慢跑呗。”
墨雉背上包,率先跑出去,我则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因为我平时有在锻炼,此时还算是挺轻松的。
我们来到有着昏黄路灯的街上。身上微微出汗,流淌着暖意,我盯着眼前人的背影,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墨雉看准人行道上的石子,狠狠地将它们逐一踢飞。
“啪”的一声,墨雉再次把一颗石子踢飞,那石子精准地命中路边一条野狗的脑袋。
黄狗吃痛,“嗷呜”一嗓子,扭头就追上来。我下意识抓住墨雉的手腕,扯着她便跑。
起初是慌不择路的冲刺,耳边只有风声、狗吠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手里的腕骨纤细,我生怕拽脱了,又不敢使劲。
我带着她一起奔跑在璀璨的群星下,无边的夜色中,昏黄的马路旁——被一条狗追着。
跑了不知多久,我们到了夜市。狗,已经被甩得连影子都看不着了。
“呼呼……”墨雉累得大口喘气,手撑着膝盖休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接着“哈哈”地放声大笑。
在笑声中,我们逛着夜市,吃着小吃,随随便便又度了一个晚上。
我啊,也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朋友了呢!
那些掺着笛声、汗水和夜风的晚上,串联起一段模糊的时日。
一个下午,墨雉说要来我家玩。
“叮铃~”门铃响了,我连忙开门。
“哈喽!”果然是墨雉。
“欢迎欢迎,请进。”
墨雉走进来,好奇地左右看看。
“这是什么玩意儿?”她拉拉我的衣角,指着造型酷炫、引人眼球的游戏机问。
“PS5,游戏主机。”我坐到沙发上,拿出两个手柄:“要玩吗?”
“咦,可是我玩游戏挺菜的。”
“没事,我教你。这有双人合作的《胡闹厨房》,还有PVP的《真人快打》。你想玩哪个?”
“就《真人快打》吧,这个名字很耳熟。”
“行!”
我手把手教导着墨雉打了两三局,小不点们突然钻出来。
“我也要玩!”
“我也要!”
“这是你弟弟吗?”墨雉碰碰我问。
“嗯。小的叫庄余,大的叫庄载。”
我站起身,把手柄让给他们,叮嘱道:“说好了,就玩一会儿会儿啊。一人一局,结束了就换人。那个姐姐陪你们玩,不准吵架。”
“好!”两人一左一右坐到墨雉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四十分钟后,在我的催促下两个小屁孩终于滚回去写作业了。
“呼——芝士蛋糕新鲜出炉!”我端着一盘大蛋糕从厨房里走出来。
“原来你还会烤蛋糕啊。”墨雉右手撑在餐桌上,脑袋躺在胳膊上,盯着我看。
“哼哼,请用。”我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又拿了两块送给待在房间里的弟弟们。
墨雉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把勺子叼在嘴里。眼睛却始终追随着我。
我坐到她对面,两三口就把蛋糕吃完一半。
“那啥,你咋不吃吗?”我看着她,歪歪头问。
“呵呵,令人怀念啊~”墨雉仰躺起来,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咔哒”一声,家门被打开了。
“妈,你们不是去看电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爸老妈回来了。
“唉,别提了。本来是你说公司发了两张免费电影票,我们才去看的。结果是部传奇大烂片。拍农村不像农村,拍抗日不像抗日。实在看不下去,我们就直接回来了。”
我还以为老一辈人就爱看那种东西呢。
爸妈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坐在餐桌旁的墨雉。
“叔叔阿姨好。”墨雉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
“墨雉啊……欢迎欢迎。”我爸直接到我旁边坐下,就开始沏茶。
“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啊?”我妈则进到厨房,着手准备。
“不用了,我来找冷遥玩一会儿就回去。”
“说起来,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们三人聊起天来,我一时半会插不上话。心里有些焦急,时候已经不早了。
“姐姐,作业写完了!”两个小家伙又跑出来,对着我喊。
“写完了?这么快?”
“庄载他从老师办公室的垃圾桶翻到答案了。”庄余一脸崇拜地看着哥哥。
“哼,现在我们要跟墨姐姐打游戏。”
“不行!”
“为啥!”
“那个,其实我该走了。”墨雉看了一眼时间,弱弱地说。
“哦~”弟弟们哀嚎一声。
“啊……我送送你吧。”我站起来,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拜拜了。”我又坐回去,目送着墨雉出门。
门关上后,客厅的喧闹似乎才真正涌进耳朵。
看着爸妈闲聊的背影和弟弟们打闹的身影,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
“她明明是来找我的……”我忍不住低声嘟囔。
走出高楼,墨雉抬头望着夕阳千里。嘴中还弥漫着芝士蛋糕的味道,与药物的涩感相似,让她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纸。边缘已经起毛了。
她没拿出来看。她背得出上面的每一个字。
垃圾桶就在三米外。
——但她还是把它带回了家。
“冷遥。”我妈突然喊了我一声。
“干嘛?”我没好气回。
“这蛋糕你打算怎么办?”
“你们随便分了呗。”
“好耶!”两个弟弟开始抢着分蛋糕。
“嘿,你准备那么多,结果人家不爱吃吧。”老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摇着头安慰我。
墨雉没有动我给她切的那一份蛋糕。
先不说这个了,爸,你明天车借我用一天。
“行,你要干嘛?”一直埋头玩手机的我爸,瞟我一眼。
“还能干嘛。”我嘟囔两声,犹豫着选择用词。
“我要出去玩两天。”在弟弟们的吵闹声中,没有说出什么尖锐的话。我只是把自己的计划平淡地跟父母说了一声。
当天夜里,虽然白天已经见过,我仍旧去了公园。
“呜——”仿佛能勾起乡愁的笛声萦绕在耳边。远远望去,一人在亭中吹奏起舞。
虽说是起舞,其实更像是在乱蹦乱跳。
我在亭中坐下,有凉风掠过发梢。今夜没什么星星,黑茫茫的天穹温柔地将山野大地拥入怀中。
曲毕,她原地转个圈,跳到我的身旁坐下。并肩而坐,凉亭显得格外狭小。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墨雉看着我,左右晃晃腿。
“为啥?”
“因为白天都见过了,而且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唉,下午又没玩多久。本来我还挺期待的。”我蜷起上身,无奈叹气。
“不说这个了,这个假期还有什么安排吗?”墨雉甩甩手,像要把所有不高兴的事都抖落。
“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打算自己开车出门玩,两天一夜的样子。”
“咦,旅游吗?真好啊。”墨雉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眼睛闪闪亮亮的。
“那要一起去吗?就我们两个,只要你愿意就行。”
“真的吗?可以吗?”墨雉一下子坐直身子。
“当然,反正我都行。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海边吧,我们就去海边玩!”墨雉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样啊……”我低头看着地面,手指相互揉搓着。
怎么说呢,就算刻意去回避,还是会在不经意间从聊天记录、手机相册之类的地方了解到自己的过往。
我其实一直隐约知道,墨雉以前是认识我的,而且关系很好。我见过不少我们两人在海边的合影。
以前的我们似乎很喜欢大海啊?
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里,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看我。
凉亭的风在我们之间打了个转。
墨雉也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耳语:“我爱你哦……”
“什么?”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抬头看向墨雉。
不。确切来说,也许我已经听见了,但我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听见。
“啊~海边,好想去海边呀!”她仰着头望着夜空,伸出手去抓住空无一物的夜空。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但还是将复杂的情绪咽下,快活地说。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深爱着海洋。即使是它赐予的痛苦,也都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