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梦境迷踪
晨光初至,灰蒙蒙的薄雾将世界笼罩得若隐若现。
“咔咔……”车子打着火,驶出地下室。路边蹲着一人,靠在行李箱上休息。
我把车子开到跟前。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将她吵醒。她抬起头,隔着车窗对我笑笑,上了车。
“等很久了?”我开着导航,问道。
“还好,差不多四十分钟前我就在这等着……”墨雉打个哈欠,挪了挪身子,侧过头枕在靠背上。
我关掉车载音乐,瞄了眼已经熟睡的她。
平稳的呼吸声在车辆行驶的动静中忽明忽暗,她的脑袋也随之小幅摆动。
车子在路上拐进拐出。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进了收费站。或许是心有所感,墨雉蓦然苏醒,茫然地左右望望。
“嗯?”她突地坐直身子,趴到车窗上,仔细地看着窗外。
稀疏的植被与违章建造的破楼烂屋沿着大路散布着。然而在视野尽头,几片高楼林立的城区挺立着。
“这是哪儿?”
“惠东。”说完之后,我才瞅了眼导航信息。
“唔。”墨雉扭扭身子,右拳握紧又松开,最后叹口气。
“怎么了?”
“这地方来过很多次了……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来。”她瘫在椅上,手指捻着发丝,眼神逐渐飘远。渐明的蓝天白云安静拂过她的侧脸。
“你先前来过这儿很多次?”
“是啊,不过你倒是第一次来了。”
墨雉没再接话。窗外是灰绿交错的沿海公路。
民宿门打开的瞬间,海风抢先涌入。墨雉欢呼一声,像归巢的鸟,扑进去检验沙发、床铺和一切开关。放下行李,我撑着阳台栏杆,向下远眺。海就悬在脚底,细浪推着白沫上涌。
大海,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蓝宝石一样闪耀。
我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沉沉落地。
墨雉四处晃了一圈后,也凑过来,背着手站到我身边。白色连衣裙很亮眼,就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第一道浪花。
一阵海风吹过,吹得她的发丝飘动,也同样撩起我的长发。
“嗯,果然很漂亮呢。”墨雉盯着我看,冷不防地来了一句。
“唉?”
“头发啦,我是说头发。你的头发很漂亮啊。”
“有吗?你的头发也好看呢,就像是出来郊游的小女生。”我摸摸自己的长发,笑着摇摇头。
“哪有……”墨雉不知为何叹了口气,靠在扶手上,鼓着脸看海,像是在赌气。
“我们下去玩儿吧,去海边。”我站起身,拍了拍墨雉的背。
“好哦!”墨雉转过身,嫣然一笑。
步行两三分钟,我们来到了海的面前。银色的沙滩蔓延数十里,就连风都带着潮湿的腥味。
“人也太多了吧。”我看着沙滩上涌动的人群,惊叹着。虽然在阳台上就感觉人流多到夸张,但直到此时才有实感。
“那去绿道走走吧。”墨雉指着不远处的乌头山绿道。这条沿海绿道一侧是青翠的山林,另一侧是蔚蓝的大海。
“你不想下海滩玩吗?”我有些困惑地歪歪头。讲到去海边玩,果然是游泳、沙滩、烧烤之类的吧?
墨雉摇摇头,牵起我的手,一起走了六七百米,来到了绿道的入口。
稀疏的树林以绿道为界与沙滩互相接壤。远远望见几只苍鹭,飞翔在湛蓝的海天之间,像是白色沙滩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与她并肩,走在似乎会无尽延伸出去的道路上。
上午时分,日照只是刚好感到温暖的程度。一对母子谈笑着骑着自行车,从我的右侧飞驰而过。
墨雉沉默着望向大海,时不时露出微笑,是仿佛要溶解在蓝天之中的笑容。海风穿过我们之间,带来细微的咸涩。
“冷遥,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喜欢她哪里呢?”像是突发奇想一样,墨雉忽然冒出这个问题。
“不晓得矣。”我望着遥远的天空,思索着她的问题。
人都是会变的。就连恋人也有一天会变得完全不认识自己,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即使这样却依旧爱着对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我不能明白,至少现在还不能。
我们聊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慢慢地走在绵长的道路上,听着海涛声。一直走到供人休息的景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墨雉提出让我帮她拍张照,便把手机给了我。拍完照之后,她去上厕所。我一个人坐着,难免有些好奇,于是偷偷打开她的手机相册。
一路往下翻,很快就找到大量的我们两人之间的合照。我对这些照片没有任何印象,可以肯定是在失忆之前拍的。
不久,墨雉上完厕所回来了,紧挨着我坐下。我把手机交还给她,转头看向大海。
海洋有些懒散地扬起浪花,轻轻吐出一些泡沫。
“那个啊。”我看着浮沫,心情却并不平静。
“怎么了?”墨雉转过头来,轻摇着脑袋,看着我。
在她的注视下,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以前跟我是什么关系?”声音拖拖拉拉地爬着,艰难地迈过了喉咙。
“嗯……这个嘛,你真的想知道吗?”墨雉用手托着脸,苦恼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
我抬起一段头发,在两指之间揉搓。头发有着细碎的手感,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们啊……”她顿了一下,“是那种,不管失忆多少次,都会重新认识的人。”
寒意在皮肤上蠕动,正午的阳光经过海面的反射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那你喜欢我吗?”我问。
“当然了。”她故作轻松地回答。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你了呀。”
“很难说啊……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但是如果在某时某刻爱上一个人,那么就算发生了什么改变,这份爱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爱着早已失去的事物,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不能明白。
总觉得有些难受,就靠在墨雉的肩膀上休息。她温柔地抚摸着我:“嘛,不过这都是你失忆之前的事了。如果你不想知道的话,就当做没听见吧。”
她低头看着我,眼角有泪光浮现。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一味地保持沉默。
我们就这样互相依偎着。
良久,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率先开口:“能跟我讲一下以前的事情吗?”
“抱歉啊,我能讲的事情也不多。据说我们俩最早认识的时候是病友来着,在医院里认识的。”
“医院?我生过病?”
“嗯。一种会让人忘记的病。我也是。”
她看着海。
“所以你照顾过我,我也照顾过你。轮流。”
“……那现在轮到我忘了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边缘已经起毛了。
“你写的。”
我接过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如果我又忘了你,请再认识我一次。”
“这……”
墨雉没说话。
海浪在远处响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
“那……上次是我给你看了这个吗?”
“嗯。”
“我每次都给你看这个?”
“也许吧。”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重新开始啊。”她笑了笑,“像现在这样。”
我看着她。
她的笑容和刚才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累。
海浪继续响着。
我就那么靠着她,听海浪,听她的呼吸。
我在想,如果我也忘了她,那她每次重新认识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四、醒梦
“她说我们不管失忆多少次,都会重新认识。”这句话赫然在目,作为昨天日记的结尾。
纸张有些褶皱,墨迹也已晕染开。
明明昨天我们在海边玩了一整天呢。后续发生的事情却像是蒸发掉了一样。
说起来,书架上的笛盒应该是她的吧?今天晚上顺便带过去好了。
窗外,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