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出校门的时候,天刚亮透。十一月的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三辆大巴排成一列,沿着郊区公路往月牙湾的方向开,车厢里弥漫着薯片、橘子汽水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味道。
杂鱼2班被分在第二辆车。慕斯老师坐在最前排靠过道的位置,厚底皮鞋踩在车厢地板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喇叭,那是她特意为这次秋游准备的,因为上次运动会上她发现自己嗓子喊不过全班同学。不过目前为止她还没用上,因为所有人都还在“刚上车”的兴奋期,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梧桐和尘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梧桐靠窗,尘靠过道。梧桐从上车开始就没消停过,先是翻了一遍书包确认零食没有少,然后又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窗外的风景,然后开始拆一包草莓味薯片。薯片袋子太结实,她撕了两下没撕开,尘伸出手,捏住袋子,轻轻一拉就开了。梧桐把薯片倒进两人中间的空位,示意尘可以吃,然后自己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你带了几包?”尘看了一眼她鼓鼓的腮帮子。
“五包。”梧桐含混地说,然后从书包里又掏出一包来放在膝盖上,“这是第二包。第一包在车上吃,第二包留着中午吃,第三包晚上泡温泉回来吃,第四包明天吃,第五包后天回程吃。”
“分配得还挺清楚。”
“那是。零食管理是秋游的基本功。”梧桐得意地晃了晃猫耳朵。
大巴开上高速之后,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田野。梧桐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外面,开始觉得无聊了。她把薯片袋子折好夹起来,转过身想找尘说话,发现尘正低头看手机——不是平时那本《物种行为学研究导论》的电子版,而是在翻一本小说。
“你在看什么?”梧桐凑过去。
“电子书。”尘把屏幕往她那边偏了偏。
“废话,我知道是电子书。什么书?”
“你不会感兴趣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给我看看。”梧桐伸手去够,尘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梧桐又够,尘又挪。来回几次之后梧桐整个人已经快趴到尘的扶手上了。尘低头看着这只快要横跨两个座位的橘猫,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是一本科幻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宇宙和飞船。
梧桐盯着封面看了两秒,然后诚实地说:“确实不感兴趣。你为什么不喜欢看漫画?”
“漫画字太少。”
“字少才好啊!看图多轻松!”梧桐坐回自己的位置,猫尾巴甩了一下,“你看你的电子书,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她刚把眼睛闭上不到三十秒,又睁开了,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U型枕套在脖子上,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才满意。那是一个草莓形状的U型枕,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和她身上背的斜挎包是同一个系列。
尘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草莓U型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梧桐捕捉到了那个弧度,猫耳朵竖了起来:“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动。”
“有这么明显吗?”
“尘·斯威特尔你是不是在嘲笑我的枕头。”
“没有啊,枕头很可爱。和你很搭。”
梧桐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想从那张无辜的脸上找到一丝嘲讽的痕迹。没找到。她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草莓U型枕稳稳地托着她的小脑袋。大巴微微颠簸,车窗外投进来的阳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猫耳朵偶尔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抖一下。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显然是真的睡着了。
尘把手机亮度调低了一点,翻了一页电子书。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来,其他同学也陆续开始打盹。梧桐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往旁边靠了一下,她的头从U型枕上滑下来,在空气中晃了两下,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尘的肩膀上。
尘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到梧桐的脑袋正靠在她的肩窝里,猫耳朵压在她的衣领上,折成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梧桐的呼吸平稳而缓慢,草莓洗发水的味道从她的头发上飘过来,混着一点点薯片的咸香。她没有醒。
尘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轻轻地把梧桐额前滑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然后她继续看书,肩膀纹丝不动。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大巴下了高速,转入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慕斯老师从前排站起来,手里的小喇叭终于派上了用场。她先轻轻拍了拍喇叭,确认音量不会太大,然后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大家醒一醒!我们快到啦,还有大概二十分钟。不过在到之前,老师想组织大家一起玩个小游戏,活跃一下气氛。”
车厢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大部分人还在揉眼睛。梧桐也被小喇叭的声音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尘的肩膀上,耳朵噌地竖了起来,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你怎么不叫我。”她压低声音,耳朵尖微微泛红。
“因为你睡着了啊。”尘揉了揉被靠了半小时的肩膀,“睡得还挺沉。”
“那你可以把我推开啊!”
“你压的是我,又不是别人。无所谓。”
梧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慕斯老师的小喇叭又响了:“我们玩的游戏是——击鼓传花!规则很简单,老师背对着大家用小喇叭放音乐,音乐响的时候大家把花往后传,音乐停的时候花在谁手里,谁就要起来回答一个问题,或者完成一个小挑战。大家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车厢里整齐划一的回答,比平时上课响亮多了。
慕斯老师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朵塑料向日葵——这是她昨晚特意去杂货铺买的,觉得比用粉笔盒当花更有仪式感。她把向日葵交给第一排的同学,然后转过身去,举起小喇叭,按下了手机上的音乐播放键。一首轻快的流行歌从喇叭里传出来,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整车人听到。
向日葵开始在座位之间飞速传递。每个人都像拿到了一个烫手山芋,刚到手就立刻往后扔,生怕音乐在自己手上停。梧桐接过向日葵的时候差点没拿稳,手指扒拉了两下才抓住花茎,飞快地塞进尘手里。尘倒是很从容,不急不慢地把花递给后排的同学,狮子尾巴甚至在扶手边上轻轻晃了一下。
音乐停了。
第一轮拿到花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犬娘,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她推了推眼镜,站起来的时候脸已经红了半截。慕斯老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盒子,里面装着折好的纸条,一半写着“真心话”,一半写着“大冒险”。
“抽一张吧。”慕斯老师笑眯眯地把盒子递过去。
犬娘抽了一张,展开——“大冒险”。慕斯老师拿出另一个盒子,里面是大冒险的惩罚。“抽一个吧。”
打开后,“是唱歌……”
“这个好这个好!”旁边的同学开始起哄。犬娘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最近很流行的动画主题曲,唱得中规中矩,但胜在勇气可嘉。唱完之后全班鼓掌,她红着脸坐下了。
接下来的几轮,向日葵传到了不同的人手上。有人被要求表演鬼脸,逗得大家笑哈哈;有人被要求模仿慕斯老师上课的样子——那个同学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假装写字,把全班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抽到真心话,被问“最喜欢什么课”,回答说“体育课,因为可以在树荫下睡觉”。梧桐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第四轮,向日葵传到梧桐手里的时候音乐停了。
梧桐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向日葵,猫耳朵从竖起到微微后转用了大概零点三秒。她把花放在膝盖上,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故作镇定,但尾巴已经紧张得绷成了一条直线。
“梧桐同学啊。”慕斯老师把真心话大冒险的盒子递过来。
梧桐伸手进去摸了半天,抽出一张纸条展开——“大冒险”。她松了口气,大冒险一般就是做点动作什么的,总比被问奇怪的问题强。
然后慕斯老师递过来大冒险盒子,梧桐决定抽最底下的。
然后她打开纸条,看了上面的字。她的脸瞬间红了,耳朵也耷拉下来。
“写……写的是什么?”旁边的小玖探过头来想看。梧桐把纸条往胸口一捂,猫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换一张!我要换一张!”
“不行哦,抽到就要做哦。”慕斯老师歪了歪头,表情纯真无邪,显然她也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这些纸条是班长昨晚在班级群里征集然后统一写好放进盒子里的。
“快念啊!”后排有人开始起哄。小玖趁梧桐不备,一把从她手里抽出纸条,念了出来:“抱一个!抱一个!和左边的人抱一个!!”
全车沸腾了。
梧桐左边的“左边的人”是尘。尘靠在过道边的扶手上,嘴角弯着一个不是很大但足够明显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梧桐。
“这谁写的纸条!!!”梧桐举着纸条在空中挥舞,猫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慕斯老师!这个纸条有问题!我申请复议!”
“唔,纸条是全班同学一起想的哦,复议的话……需要全班同学投票呢。”慕斯老师捂住嘴,显然也觉得这个场面很好玩。
“同意梧桐和尘抱一个的举手!!!”小玖站起来朝全车喊了一声,翅膀兴奋地扑扇了两下。车厢里唰地举起了一片手臂,目测超过三分之二。小玖环顾一圈,郑重宣布:“复议驳回!抱一个!抱一个!”
同学们欣喜若狂,“抱一个!”天呐,同学们都在狂欢呐!“哦哦哦哦!”
梧桐转身面对尘。尘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比梧桐高了整整一个头。她站在过道里,午前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金发染成了一片淡金色。她低头看着梧桐,金色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坏笑,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温和的询问,像是在说“你同意吗”。
梧桐把目光移开,盯着车厢地板上的一块污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抱就抱。但只能抱一下。一秒。一秒就松开。”
尘往前走了一步。梧桐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不是草莓味的,是很清爽的皂香。尘的手臂从她肩膀两侧绕过来,轻轻地环住了她的后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身体还隔着一拳距离的拥抱,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能把梧桐整个人包住的拥抱。梧桐的脸贴在尘的肩窝里,能感觉到尘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小玖开始起哄鼓掌,其他人也跟着拍手欢呼。梧桐在欢呼声中把自己的脸往尘的衣领里又埋了埋,猫耳朵贴着脑袋两侧,尾巴僵直地竖在身后。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尘后背的衣料,抓得紧紧的。
一秒到了。尘松开了手。梧桐往后退了一步,动作飞快,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清了清嗓子,用手背挡住嘴,假装在擦脸上并不存在的灰。
“好了好了!下一轮下一轮!”慕斯老师笑着按下了音乐键。向日葵继续往后传,音乐声重新填满了车厢,但梧桐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是比音乐声大。她侧头瞄了一眼尘,尘已经重新靠在扶手上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梧桐注意到,尘的狮子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晃着,尾巴尖那撮深棕色的毛穗正微微抖动。
第五轮音乐停的时候,全班倒吸一口凉气——向日葵正好落在尘手里。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她手里的不是击鼓传花的惩罚道具,而是一朵真正的向日葵。她站起来的时候甚至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领。
“尘同学,抽一张吧。”慕斯老师把盒子递过来。
尘把手伸进盒子,抽出一张纸条,展开——“真心话”。她又从真心话的盒子里抽了一张。打开纸条之后,她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点。小玖再次发挥了她抢纸条的特长,一把夺过来大声念道:“喜欢的人是谁,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车厢里先是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炸开了锅。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抱一个”还要劲爆——刚才只是动作,这次是直击灵魂的审问。梧桐在听到问题的瞬间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被小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肩膀。
“这什么问题!!谁写的!!这个纸条怎么比刚才的还不正经!!!”梧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我也不知道呢,同学们的想法真的很多样化呢……”慕斯老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表情无辜又真诚,“不过既然抽到了,尘同学可以自由作答哦,不想说也可以不说的,真心话不是强制性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尘身上。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大巴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尘站在过道里,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她想了想,然后开口了:“上学期。她在操场看台上对我哈气的时候。”
梧桐愣住了。上学期,操场看台,哈气。那是她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准确地说,是尘第一次主动“拿捏”她的那天。尘说要和她一起吃饭,然后说她“很美味”,然后把她吓到哈气。那时候她还觉得尘是个怪人、坏女人。尘从那时候就已经……
“答完了。”尘坐回座位上,拿起手机继续看电子书,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今天天气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梧桐还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猫耳朵红得透明。小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她只看到尘的侧脸——尘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滴水不漏,但狮子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晃着,尾巴尖的毛穗抖得比刚才更明显了。梧桐慢慢坐回座位上,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草莓牛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一点。
后面几轮游戏在一种相对平静的氛围中进行——再也没有人抽到尘和梧桐一样的纸条了,大概是因为小玖悄悄把剩下的纸条检查了一遍,把那几张明显带有“私心”的纸条抽走了。有人做了个倒立,有人模仿了校长讲话,有人被问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回答“学校食堂的炸猪排”。车厢里时不时爆发出笑声,慕斯老师的小喇叭放了一首又一首歌,向日葵在每个人手里传来传去,花瓣被捏得有点变形了。
游戏结束后,车厢渐渐安静下来。刚才那一轮密集的起哄消耗了所有人的精力,大部分人靠在椅背上开始补觉,有人戴上耳机听歌,有人趴在窗边看风景。大巴驶过一片金色的稻田,十一月的稻穗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远处偶尔闪过几栋白色的农舍。
梧桐把草莓U型枕重新套在脖子上。她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旁边的尘仍然在看电子书,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表情很安静。梧桐在迷迷糊糊中往尘的方向歪过去,脑袋在尘的肩膀上蹭了两下,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不动了。这次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正靠在尘的肩膀上。但她没有移开。
尘翻了一页书,把左手的手机换到右手,左肩微微放低,让梧桐靠得更稳。窗外十一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个并排坐着的女孩身上,一个金发垂在肩前,一个橘发贴在脸侧,猫尾巴和狮子尾巴在座位下面轻轻晃着。慕斯老师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倒数第三排,然后转回去,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一点,嘴角浮起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啊~女孩子之间最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