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牧场烤肉店开在步行街中段，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发光招牌，上面画着一只喷火的卡通牛，牛角上挂着一串肉串。店里的排烟管从天花板垂下来，每张桌子正上方都有一个，像一群倒挂的银色蘑菇。炭火在烤炉里噼里啪啦地响，肉片放上去的瞬间会蹿起一簇火苗，油花在高温下滋滋作响，香气混着炭火的烟味弥漫在整个店里。
她们挑了靠窗的四人座。梧桐二话不说就坐到了靠里面的位置，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尘坐过来。尘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她旁边坐下。唐汐和尹桦自然就坐到了对面，唐汐靠窗，尹桦靠过道，两个人的背包并排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服务员端上了炭火和烤盘，又放下一大盘拼盘牛肉，牛舌、牛五花、牛肋条、牛小排，每种都切得薄厚均匀，红白相间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梧桐拿起烤肉夹的时候，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志在必得。
“牛舌我先来！”她夹起一片牛舌放在烤盘正中央，肉片碰到滚烫的铁板发出滋啦一声响，边缘迅速卷起焦色。猫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牛舌，整个人进入了“谁也别想跟我抢第一口”的警戒状态。
“你放歪了。”尘在旁边说。
“哪里歪了？正中央，完美。”梧桐头也不抬。
“正中央火力最猛，这店里的牛舌薄，烤久了会老。”尘伸手指了指烤盘边缘，“放边上，翻一次面就能吃。”
梧桐本来想反驳，但低头一看——那片牛舌的边边已经开始微微发黑了。她把烤肉夹往尘手里一塞：“那你来烤，我负责吃。”
“你这小懒虫，倒是很会推卸工作。”尘接过夹子，把牛舌从烤盘中央挪到边缘，又夹了两片牛五花铺在火力最旺的中间区域。她的动作很利落，翻面、撒盐、挪位置，一气呵成，显然不是第一次在烤肉店里当主烤官。
唐汐正在用剪刀把牛肋条剪成小块，手法精准而高效，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尹桦坐在她旁边，看着唐汐剪肉的动作，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剪得很均匀嘛。”
“我在家经常帮我妈备菜。”唐汐把剪好的牛肋条码在烤盘边缘，狐狸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哼。”尹桦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但和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哼不同，尾音是往上飘的。她夹起一块唐汐刚剪好的牛肋条放在自己面前的烤盘上，翻了两下，然后夹回唐汐碗里，“这块好了。”
唐汐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烤得刚好的牛肋条，狐狸耳朵微微转了个角度：“谢谢。”
牛舌烤好了。尘把第一片夹进梧桐碗里，梧桐用筷子夹起来吹了两口气，直接塞进嘴里。牛舌嫩中带脆，炭火的焦香和油脂的甜味在嘴里炸开，她的猫耳朵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晃。
“好吃？”尘问。
梧桐用力点头，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话，腮帮子鼓鼓的。她咽下去之后马上把碗伸过去：“再来一片。”
“自己烤去。”
“你在烤啊！我烤会烤老的，你刚才说的！”
“到时候我烤老了，我肯定会说，哎呀呀~你这片肉太老了，你走吧~之类的话。”
“所以你就理直气壮地使唤我。”
“对！”梧桐把碗又往前伸了半寸，翠绿的眼睛理直气壮地看着尘。
尘看了她一眼，把刚烤好的一片牛五花放进她碗里。梧桐夹起来的时候肉片上还冒着热气，她鼓起腮帮子吹了两下，然后整片塞进嘴里。牛五花的油脂比牛舌更丰富，咬下去的瞬间肉汁在齿间爆开，混着炭火的焦香和盐的咸味，好吃得她猫耳朵都开心地抖了抖。她吃得完全顾不上形象，嘴角沾了一圈烤肉酱——褐色的酱汁从左边嘴角一直抹到脸颊，右边还沾了一粒白芝麻。梧桐浑然不觉，又夹了一筷子牛肋条塞进嘴里，酱汁的势力范围又扩大了几分。
“你慢点吃。”尘说。
“慢了就凉了！”梧桐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继续跟牛小排搏斗。牛小排带骨，她用筷子夹了两下没夹起来，干脆直接上手，手指捏着骨头，牙齿咬住肉撕了一下，肉是撕下来了，但酱汁也跟着溅到了下巴上。她把骨头往骨碟里一扔，心满意足地嚼着战利品。
尘放下烤肉夹，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转过身面对梧桐。梧桐正在跟一块特别倔强的牛肋条较劲，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根本没注意到尘的动作。尘用左手轻轻托住梧桐的下巴，把她的脸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梧桐的嘴还在嚼，猫耳朵困惑地歪了一下。尘把纸巾折了折，用指尖按着纸巾从梧桐的左边嘴角擦到右边嘴角，动作不轻不重，像在擦一个不太听话的小孩。酱汁擦干净了，白芝麻也擦掉了，尘把纸巾翻了个面，顺便把她下巴上那点溅上去的酱汁也抹掉了。
“你干嘛——”梧桐含混地说，嘴里还嚼着肉。
“你脸上有酱。”尘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梧桐眨了眨眼。她和尘面对面坐着，距离近到能看清尘金色眼睛里的炭火倒影。她觉得耳朵有点热，但这应该是烤炉的温度——对，绝对是烤炉的问题。她刚想说一句“我自己会擦”来挽回一点面子，余光忽然扫到了桌子对面。
唐汐正看着她，尹桦也正看着她。唐汐手里夹着一片烤牛舌，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尹桦手里的筷子顿在碗边，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哼你们这些凡人”的冷淡，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但被她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强行按住了。两个人的眼神出奇地一致，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梧桐的猫耳朵噌地红了。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坐直身体，但由于吞的太急，导致说话一顿一顿的，而且双手还在桌上胡乱比划：“不是……刚才……是因为酱汁……我自己没擦……所以她……”
“她说得没错。”尘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她脸上确实有酱。”
“你闭嘴！”梧桐转身瞪着尘，猫尾巴炸成了毛球，“这种时候越解释越乱你不懂吗！”
“那你还在解释什么？”
“不解释她们会乱想的！”
“我不觉得她们在乱想。”尘夹了一片新烤好的牛小排放进梧桐碗里，语气从容得像在聊哲学，并且伴随着坏笑，“你不知道吗？解释就是掩饰，所以小猫咪在掩饰什么？”
梧桐猛地转头看对面。唐汐已经把牛舌塞进嘴里了，嚼得慢条斯理，狐狸耳朵微微前倾，表情恢复了那种标准的“我在客观地观察”模式——但这个模式本身就说明她刚才确实在观察。尹桦的嘴角比刚才更翘了一点点，现在已经不是“被按住的微笑”了，而是“我已经得出了结论并且这个结论让我觉得很有趣”。
“你们俩，”尹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银白色的瞳孔从茶杯边缘上方看着梧桐和尘，“真的只是朋友？”
“当然是朋友！”梧桐一拍桌子，筷子都震得跳了一下，“不然还能是什么！她是坏女人！我是被她欺负的受害者！刚才那个擦嘴纯粹是因为……因为她有洁癖！对，她有洁癖！看到别人脸上有酱汁就会受不了！这是她的强迫症！不是我的问题！”
“我可没有洁癖。”尘说。
“你闭嘴！”梧桐又转回去吼了尘一句，然后转回来面对对面两双审视的目光，“反正就是朋友，普通朋友！很普通的朋友。她在教室里坐我前排，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仅此而已。没有任何超出的关系。你们不要多想，吃烤肉。”
她一口气说完，低头猛吃碗里尘刚给她夹的那片牛小排。牛小排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肉质嫩滑多汁，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品尝——她需要用吃东西来逃避对面两双眼睛的注视。
唐汐和尹桦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那种暧昧的、起哄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沉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交流，意思是“你也看到了对吧”和“看来我的判断没有错”的组合。尹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她什么都没说，但梧桐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判断——你们俩的关系远远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这顿饭的后半程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梧桐埋头吃肉，尘照常烤肉给她夹，唐汐和尹桦时不时交换一个梧桐看不懂的眼神。没有人再追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但每一次尘给梧桐夹菜，每一次梧桐习惯性地使唤尘给她递调料瓶，每一次尘在梧桐够不到纸巾盒的时候顺手推过来，唐汐的狐狸耳朵都会微微动一下，尹桦的嘴角都会微微翘一下。她们不说，但她们什么都在看，两人就这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眼神交流，只要互相看一眼，啊~懂得都懂。
吃到盘底最后一撮烤牛舌被四个人分完的时候，梧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嗝！！大满足，烤肉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她的猫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眼睛半眯，脸上写满了吃饱之后的幸福与困意。尘把最后一片烤得微微焦脆的牛五花放进她碗里——梧桐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片，她低头看了看，实在吃不下了，又把那片肉夹回尘碗里。
“你吃吧，我不行了。”
“难得。”尘夹起那片肉吃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居然会有吃不下肉的时候。”
“因为前面吃了太多烤牛舌。牛舌太好吃了，我没控制住。”梧桐说着又打了个小小的嗝，赶紧用手背捂住嘴。
四个人起身收拾东西，尘去前台结账的时候梧桐她们也跟过去坚持要AA——上次电玩城之后她定了规矩，吃饭必须各付各的，不然显得自己欠尘太多，而唐汐和尹桦更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尘没有争，只是在她数硬币的时候帮她数好了零头。两个人回到座位拿外套的时候，梧桐发现唐汐和尹桦正用那种“我们已经看到了全过程”的眼神看着她们。
“怎么了？”梧桐警觉地竖起耳朵。
“没什么。”唐汐微笑着把背包背好，语气温和得滴水不漏。
“哼。”尹桦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极其微妙的音节，比平时的“哼”要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梧桐的猫耳朵从微红变成了深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她们确实只是互相夹了肉，擦了嘴，数了硬币——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看都是“普通朋友会做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唐汐和尹桦用那种眼神看着的时候，所有普通的事情都变得不太普通了。
“……走吧！”梧桐一把拽住尘的袖子往门口拖，“下午还有好多地方没逛呢！”
尘被她拖着走，金色马尾在肩后晃了晃，朝唐汐和尹桦的方向微微点了个头，算是告别。两个人走出烤肉店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步行街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到处都是嘈杂的笑声和摊贩的叫卖声。
唐汐和尹桦跟在后面走出店门。唐汐低头看了一眼地图，说下午想去手工体验馆做陶艺，尹桦说随便。两个人往手工体验馆的方向走了几步，尹桦忽然开口了。
“她们肯定不止是朋友。”她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数学定理。
“风纪委员不评价同学之间的私人关系。”唐汐说，狐狸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她补充了一句，“不过根据今天观察到的行为模式，你的推测有一定的数据支撑。”
“……你当风纪委员真是屈才了。”尹桦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