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睡不着。
这很不寻常。作为一个以“能躺着绝不坐着”为人生信条的人，她的入睡速度一向快得令人发指——莉亚曾经偷偷掐过表，从闭眼到打呼噜，最快的一次只需要两秒。
但今天，她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个多时辰，依然毫无睡意。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薇奥拉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披上一件外袍，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厨房，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然后端着茶杯坐到屋檐下。
夜风很轻，带着山林间潮湿的草木气息。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梦话。
薇奥拉捧着茶杯，没有喝。
她只是坐在那里，暗红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峦，像是要把那片黑暗看穿。
——那个气息。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集市上的那一幕。
人群熙熙攘攘，莉亚拉着艾丽丝在前面跑，她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蜂蜜水，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到她几乎要打哈欠。
然后，那股气息出现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像雾气一样，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淡得几乎不存在，如果不是她的感知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血液在血管里翻涌，像是一锅突然沸腾的水。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血族对“圣力”的天然排斥。
教国。
即使过去了十七年，她也不会认错那个味道。
圣骑士的圣力，经过特殊的淬炼，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感，和普通的教会神职人员完全不同。那些人身上的圣力像阳光，温暖而柔和；而圣骑士的圣力像刀刃，冰冷而锋利。
那股气息只是路过。
或者说，它假装只是路过。
薇奥拉睁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在想，那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晨雾村这种偏远地方？是单纯的巡逻路过，还是……在寻找什么？
如果是后者，那他们在找什么？
是十七年前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血族？还是……别的东西？
薇奥拉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会让他们靠近艾丽丝和莉亚。
她放下茶杯，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十七年前，她没能保护凯瑟琳。
十七年前，她没能保护布鲁诺、法尔肯、塞西莉亚。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从她身边被夺走。
夜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薇奥拉抬起头，看了一眼风铃。
那是莉亚十三岁时用捡来的贝壳和铁丝做的，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莉亚自己都不好意思挂出来，是她趁着莉亚不注意，偷偷挂在屋檐下的。
莉亚发现后，嘴上说着“妈妈你怎么把这个丑东西挂出来了”，眼睛却笑得弯成了月牙。
薇奥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些阴暗的念头，像潮水一样退去，重新沉入心底。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就在她准备起身回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问：“……睡不着？”
薇奥拉转过头，看到艾丽丝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赤着脚，手里抱着一床毯子。
“你不也没睡。”薇奥拉说。
艾丽丝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床毯子搭在两个人身上。
月光洒在屋檐下，照着两个银发的身影。
一个年长的，一个年轻的。
一个暗红色的眼眸，一个紫色的眼眸。
她们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过了一会儿，艾丽丝的头慢慢地靠在了薇奥拉的肩膀上。
薇奥拉没有动。
她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子，让艾丽丝靠得更舒服一点。
“妈妈。”艾丽丝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
“……每个人都有心事。”她说。
“我知道。”艾丽丝说，“但我睡不着的时候，你总是在的。”
薇奥拉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夜晚——艾丽丝从噩梦中惊醒的夜晚。每次她都会第一时间赶到艾丽丝的房间，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艾丽丝的手上。
她以为艾丽丝不知道。
艾丽丝什么都知道。
“所以，”艾丽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你睡不着的时候，我也想在你身边。”
薇奥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艾丽丝露在外面的肩膀。
夜风穿过屋檐，吹动她们的头发。
银白色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妈妈的，哪一缕是女儿的。
“妈妈。”艾丽丝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困意。
“嗯。”
“今天集市上……”
薇奥拉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感觉到一股很奇怪的气息。”艾丽丝说，“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很不舒服。”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
“……是吗。”她说，语气平静。
“嗯。不过很快就消失了。”艾丽丝顿了顿，“妈妈，你感觉到了吗？”
薇奥拉垂下眼睫。
她在想，该怎么说。
说“感觉到了，那是教国的圣骑士”？
说“别担心，妈妈会处理”？
还是说“没什么，你感觉错了”？
最后。
“……感觉到了一点。”薇奥拉说，“但应该只是路过的什么人。这种偏远地方，不会有什么大事。”
艾丽丝“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好。”
声音里带着一丝安心。
薇奥拉知道，艾丽丝相信了她。
不是因为艾丽丝笨，而是因为艾丽丝选择相信她。
这个认知让薇奥拉心里微微发酸。
“妈妈。”艾丽丝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困意正在把她拉进梦乡。
“嗯。”
“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的。”
薇奥拉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艾丽丝。
艾丽丝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好。”薇奥拉说。
她不知道艾丽丝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但没关系。
月光下，两个银发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一个醒着，一个将睡未睡。
醒着的那个，暗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她在想，艾丽丝大概只是觉得那股气息“让人不舒服”，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集市上那股气息背后的势力正在寻找什么。
这样就很好。
至少在真相到来之前，让她多睡几个安稳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莉亚的房门开了。
一个金色的脑袋探出来，睡眼惺忪，金色长发乱得像鸡窝。
“妈妈？姐姐？”莉亚揉着眼睛走出来，迷迷糊糊的，“你们怎么在这儿坐着？我起来喝水发现你们两个房间都没人……”
她走到屋檐下，看了看薇奥拉，又看了看艾丽丝（艾丽丝已经快睡着了），然后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艾丽丝旁边，也把那床毯子拽过来盖在自己身上。
“不管了，”莉亚打了个哈欠，“反正我不回去睡了。”
她说着，把头靠在艾丽丝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不到三秒，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这个人的入睡速度，果然是遗传了薇奥拉。
艾丽丝被靠得歪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莉亚，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薇奥拉看着她们，暗红色的眼眸中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夜风吹过，风铃又响了一声。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顶，把银色的光洒满整个院子。
屋檐下，三个身影挤在一张毯子里，靠在一起。
一个醒着，两个睡着了。
醒着的那个，安静地看着睡着的两个。
银色的月光照在她们脸上，一个金发，一个银发，还有一个——也是银发。
薇奥拉伸出手，把莉亚踢掉的毯子重新盖好，又把艾丽丝垂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她还是没有睡着。
但此刻，她不需要睡着。
因为此刻，月光是她们的。
——有些东西正在靠近。
——但至少此刻，此刻的月光，是她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