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晨雾村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这种“热闹”并非村民们喜闻乐见的那种——不是赶集日的吆喝声，不是节庆日的欢笑声，而是一种让人莫名不安的喧闹。
一切始于清晨。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公告栏上就被人贴了一张告示。告示的纸张质地考究，边角盖着烫金的火漆印章，上面用正式得近乎刻板的措辞写着——
“近日，附近山林中发现高阶魔兽踪迹。为确保民众安全，圣骑士团将前往剿灭。请各位村民配合，暂勿离开村子。如有发现可疑人员或异常情况，请立即向驻守的骑士报告。”
落款是教国圣骑士团第七分队。
告示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村子就炸开了锅。
高阶魔兽？
在这片连大型野兽都少见的山林里？
“会不会搞错了？”杂货铺的老王站在告示前，皱着眉头，“我在这住了四十年，见过最大的就是山里的野猪。”
“圣骑士团都出动了，还能有假？”铁匠老李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我还没见过圣骑士呢，听说他们的盔甲都是纯银的！”
“银盔甲？那得值多少个银币啊……”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好奇、担忧、兴奋、不安，各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像是被搅浑的水。
薇奥拉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一杯茶，帽檐压得低低的。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视线，落在告示右下角那个烫金印记上。
教国圣骑士团。
第七分队。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
“妈妈！”莉亚小跑着跟上来，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跳跃，“你怎么走了？大家都在看告示呢！”
“看完了。”薇奥拉的语气懒洋洋的。
“你不觉得好奇吗？圣骑士团要来诶！”莉亚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从来没亲眼见过圣骑士！”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
莉亚的表情很纯粹，就是一个十七岁少女对“稀罕事”的好奇，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不知道圣骑士团是什么东西。
她什么都不知道。
“……有什么好看的。”薇奥拉收回视线，语气漫不经心，“不就是一群穿着盔甲的人。”
“妈妈你好扫兴哦。”莉亚嘟囔着，但脚步还是跟着薇奥拉往回走了。
艾丽丝还站在告示栏前。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紫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那张告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高阶魔兽。
圣骑士团。
这些词在她脑中盘旋，像是一群找不到落点的鸟。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是……那股从集市回来后就一直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在见到这张告示的瞬间，变得更加强烈了。
她想起那个梦。
那座燃烧的王座。
那个声音说：“你该回家了。”
而今天，圣骑士团来了。
这两者之间...？
“……姐姐？”
莉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艾丽丝回过神，发现莉亚正在不远处朝她招手：“走啦！回家吃早饭！”
她看了一眼告示，转身走了过去。
上午时分，村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而是几十匹。
铁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村民们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好奇而又紧张地看着那支队伍缓缓驶入村口。
圣骑士团。
清一色的银白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每个人的腰间都佩着长剑，剑鞘上刻着教国的徽章——一个跪坐祈祷的女子，长长的蓝色头发如瀑布般垂落，身后环绕着十二道光芒。女子的姿态虔诚而安宁，让人看一眼就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徽章外圈，一只展翅的白鹰爪中握着一轮太阳，正冷冷地俯瞰着下方。
队伍的领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盔甲上的装饰比其他骑士更繁复一些，应该是这支分队的队长。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村子，目光像是两把刀，从每一间屋子、每一个人身上刮过。
村民们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发怵，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薇奥拉也站在人群中。
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和周围畏缩的村民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耳朵，在捕捉着每一个声音。
“全体注意！”
领头的骑士勒住缰绳，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按计划分两队。一队进山搜寻魔兽踪迹，二队留在村内排查。记住，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排查？
薇奥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告示上只说了“请村民配合，暂勿离开村子”，可没说过要“排查”。
队伍里的骑士们动作利落地分成两队。一队约二十人，骑马穿过村子，往山林方向去了。另一队约十人，下了马，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领头的那位队长也下了马，站在村口，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老人家，”他拦住一个正要走开的老汉，“我问你，你们村子最近有没有来什么生面孔？”
“生……生面孔？”老汉被他身上的盔甲和气势吓得结巴，“没……没有啊……我们这儿偏，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人……”
“有没有人行为举止比较奇怪？或者，有没有人家里收了什么来历不明的人？”
“没……没有……”
队长盯着老汉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老汉可以走了。
薇奥拉站在人群中，把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排查。
搜查生面孔。
行为举止奇怪的人。
来历不明的人。
这是在找人。
圣骑士团从村头开始，一家一家地敲门。
“开门！圣骑士团例行检查！”
“请问你们家有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
“最近有没有接触过陌生人？”
“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打开让我们看看。”
村民们虽然不情愿，但没有人敢违抗圣骑士的命令。一家一家的门被打开，一间一间的屋子被查看，骑士们的目光像梳子一样从每一个角落梳过，不放过任何缝隙。
好在晨雾村确实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村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谁家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彼此都一清二楚。骑士们查了几家，没发现什么异常，态度也就没最初那么强硬了。
但薇奥拉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来。
因为圣骑士团迟早会查到她的家。
“妈妈……”
莉亚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那些骑士在干什么呀？不是在找魔兽吗？怎么在查人？”
薇奥拉看着她，心里微微发紧。
莉亚身上的元素亲和——那些该死的“特效”——在阳光下尤其明显。金色的光点在她身边跳跃，像是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普通人可能只会觉得“这个女孩真好看”，但如果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圣骑士……
“莉亚。”薇奥拉压低了声音，“你先回家。”
“诶？为什么？”
“让你姐姐也回屋待着，别出来。”
莉亚看着薇奥拉的表情，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哦……好。”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金色光点在身后洒了一路，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薇奥拉看着她的背影，暗红色的眼眸沉了沉。
希望那些骑士不要注意到。
希望。
圣骑士团的排查持续到了下午。
村子不大，总共也就几十户人家，一家一家查下来，用不了太多时间。到午后时分，大多数村民的家都被查过了，没有人被列为“可疑”。
骑士们开始收队，准备去山林那边与另一队汇合。
薇奥拉的诊所和住所，没有被查。
不是因为她躲过了排查，而是因为——
圣骑士团根本没有经过她家那条巷子。
不是巧合。
是她刻意选择的住所。
十七年前，她带着两个孩子来到晨雾村的时候，就选了这个村子最偏僻的角落。房子背靠山壁，门前是一条死胡同，只有一条窄巷子通向外面的主街。
从主街上看，这条巷子又窄又暗，像是一条夹缝，而不是一条路。
十七年来，除了住在巷子里的几户人家，几乎没有人走进来过。
圣骑士团大概率也忽略了它。
但薇奥拉不敢掉以轻心。
她站在巷口，望着远处骑士们收队的背影，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
他们还会回来的。
那个队长站在村口，又和几个村民说了几句话，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往山林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村子重新安静下来。
村民们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纷纷松了口气，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
“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出什么事呢……”
“圣骑士嘛，肯定是为了咱们好，别瞎想。”
“不过到底有没有魔兽啊？他们要进山去剿？”
“谁知道呢……”
薇奥拉没有加入他们的议论。
她转身走进巷子，推开家门。
莉亚正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双手托腮，一脸不高兴。
“妈妈！”看到薇奥拉进来，她立刻跳了起来，“凭什么不让我出去啊！我还想看看那些骑士呢！”
“有什么好看的。”薇奥拉重复了早上的回答。
“可是——”
“莉亚。”薇奥拉看着她，语气平静，“这几天不要到处乱跑。”
莉亚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薇奥拉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严厉，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让她说不出来的认真。
“……哦。”她乖乖地点头。
艾丽丝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紫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薇奥拉。
她没有说话。
但她注意到了——薇奥拉进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小到除了她之外，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
夜晚降临。
圣骑士团没有在村子里过夜，他们来的时候声势浩大，走得也干脆利落。山林那边的队伍傍晚时回来了，据说“发现了魔兽的踪迹”，但具体是什么魔兽、在哪里发现的，没有人说得清楚。
村民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关上门窗，点起油灯。
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就像是有人往一潭静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水面虽然恢复了平静，但涟漪还在，石头还在水底，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薇奥拉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换。
月光照在她身上，银色的长发泛着冷冷的光。
她在想今天那些骑士。
他们的排查方式，不像是“例行检查”。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晨雾村不再安全了。
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安全。
“妈妈。”
艾丽丝从身后走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
“今天那些骑士……”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
艾丽丝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他们身上，有集市上那股气息。”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薇奥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吗。”
“嗯。”艾丽丝垂下眼睫，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看不清情绪，“很淡，但我能感觉到。”
薇奥拉沉默着。
她在想，艾丽丝的感知力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
这不是好事。
因为感知力越强，就越容易被人察觉。
“妈妈。”艾丽丝转过头，看着薇奥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薇奥拉迎上那双紫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的信任。
薇奥拉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艾丽丝。”她最终说。
“嗯。”
“这几天，不要离开村子。”
艾丽丝看着她，点了点头。
“也不要……显露你的魔力。”
艾丽丝又点了点头。
“妈妈，”她说，“我知道的。”
薇奥拉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真的“知道”，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月光洒在屋檐下，照着两个人。
远处，莉亚的房间传来翻身的声响，然后是迷迷糊糊的嘟囔——“姐姐……被子……”
艾丽丝站起身，走回屋里。
过了一会儿，薇奥拉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被子的窸窣声，以及莉亚含混不清的“谢谢姐姐”。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想，平静的日子，果然不会太久。
但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这是她唯一的、不可动摇的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