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莉亚是在午后才出的门。
薇奥拉一大早就去了隔壁村子，说是那边的木匠从房顶上摔下来，伤了脊椎，不去看看怕是要瘫。临走的时候交代莉亚把诊所里配好的几副药送到村里的几户人家去。
“别到处乱跑。”薇奥拉背着药箱，站在门口，难得用认真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莉亚笑眯眯地挥手，“妈妈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阴影里的艾丽丝，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莉亚把药分好，用粗纸包成几个小包，写上名字，塞进竹篮里，哼着歌出了门。
金色的光点在她身边跳跃，像往常一样。
晨雾村的午后很安静，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金。远处的山林传来几声鸟叫，懒洋洋的，像是也在打瞌睡。
莉亚先去了村头的杂货铺。彼得的腿是老毛病了，薇奥拉配的药膏他用了好几年，每次都说是“神仙膏药”。
“莉亚来啦！”彼得接过药包，笑眯眯地递给她几颗糖，“拿回去和你姐姐分。”
“谢谢彼得大叔！”莉亚把糖塞进口袋里，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第二家是村尾的铁匠铺。洛特前几天打铁的时候烫伤了手臂，薇奥拉给他配了烫伤膏，嘱咐每天换两次。
铁匠铺的门开着，却没有人。
“洛特大叔？”莉亚探着头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莉亚把药包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铺子后面传来人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
她好奇地绕过铁匠铺，走到后面的空地上。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她认识——铁匠洛特。他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局促，手臂上的烫伤还没好，缠着绷带。
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他们穿着银白色的轻甲，腰间佩着长剑，剑鞘上刻着熟悉的徽章——一个跪坐祈祷的蓝发女子，身后环绕着十二道光芒。
圣骑士。
莉亚愣了一下。
她以为圣骑士团早就离开村子了。
“这个小姑娘是谁？”其中一个圣骑士开口了。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面容倒不算凶，但眼神很锐利。他的盔甲比旁边那位稍微简洁一些，胸口的徽章是简版的——只有圣女的轮廓剪影。
“哦，这是克莱因医生家的闺女。”洛特连忙介绍，“莉亚，来送药的。”
“克莱因医生？”那个年轻的圣骑士转过头，目光落在莉亚身上。
莉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当那个人的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她身上那些金色的光点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那一瞬间，她看到那个圣骑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些光点……”他喃喃地说，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的同伴，“你看！”
另一个圣骑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更沉稳，眼神也更老练。他走上前，目光在莉亚身上停留了几秒，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元素精灵。”他低声说，“这么密集的亲和度……我从来没有见过。”
莉亚不知道“元素精灵”是什么，也不知道“亲和度”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两个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普通村民的眼神，而是一种……让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发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又像是猎人盯上了猎物。
“小姑娘，”那个年长的圣骑士开口了，语气倒还算温和，“你多大了？”
“十……十七。”莉亚抱紧了手里的竹篮。
“家里还有什么人？”
“妈妈和姐姐。”
“你的妈妈……是克莱因医生？”
“嗯。”
两个圣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样的亲和度，放在这种地方太可惜了。”年长的低声说，“如果带回去……”
“队长那边……”年轻的犹豫了一下。
“队长会明白的。这种级别的元素亲和，整个教国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是神的恩赐，不该埋没在这种穷乡僻壤。”
莉亚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听懂了“带回去”三个字。
她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那个……”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我还要去送药，先走了——”
“等一下。”
年轻的圣骑士伸手拦住了她。
他的语气不算凶，甚至可以说很客气，但那只手挡在莉亚面前，像一堵墙。
“小姑娘，你身上的元素亲和很不寻常。这不是普通人应该有的能力。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去哪里？”
“教国。你的天赋应该为神所用。”
莉亚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不懂什么元素亲和，不懂什么天赋，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要带她走，带她去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离开晨雾村，离开妈妈，离开姐姐。
“我不要。”她说。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小。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年长的圣骑士走过来，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的天赋是神赐的，神赐之物应当效力于神。”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莉亚的声音大了一些，金色的光点在她身边疯狂地跳动，“我要回家！”
她转身就跑。
但她没跑出两步，就被一只手抓住了胳膊。
“放开我！”
莉亚挣扎着，竹篮摔在地上，药包散了一地。金色的光点像炸开了一样四散飞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这……”年长的圣骑士瞳孔微缩，“这等元素亲和!带她走，现在!”
“放开——放开我！”
莉亚的声音从铁匠铺后面的空地传出去，传到了主街上。
传到了刚从杂货铺出来的艾丽丝耳朵里。
艾丽丝本来是出来找莉亚的。
薇奥拉出门的时候交代她看着莉亚，虽然莉亚总说她“太操心了”，但她还是出来了。
她先去了杂货铺。彼得说莉亚已经走了，往村尾方向去的。
她往村尾走，路过铁匠铺的时候，听到了莉亚的声音。
“放开我！”
艾丽丝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莉亚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和她平时听到的不一样。
平时的莉亚，声音总是轻快的，带着笑的，像是春天里的小溪，叮叮咚咚的。
而现在这个声音——尖锐、颤抖、带着恐惧。
艾丽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扔下手中的东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绕过铁匠铺，她看到了空地上的场景。
莉亚被一个穿银白色盔甲的男人抓着胳膊，另一个穿盔甲的男人站在旁边，地上散落着药包和竹篮。莉亚在挣扎，金色的光点像风暴中的萤火虫一样四处飞散，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放开她。”
艾丽丝听到自己的声音。
比她想得更冷，更沉。
两个圣骑士转过头来。
又一个银发的小姑娘。
“这是你姐姐？”年轻的圣骑士问莉亚。
莉亚没有回答。她看着艾丽丝，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姐姐……”
“我说——放开她。”
艾丽丝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紫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年长的圣骑士皱起了眉头。他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的魔力波动，正在从这个银发少女的身上扩散开来。不是普通的魔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
像是什么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
“放开我女儿!”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薇奥拉站在那里。
她背着药箱，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出表情。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她的目光扫过艾丽丝——紫眸中那个正在燃烧的东西——然后落在莉亚被抓住的胳膊上。
暗红色的眼眸，冷得像冬天的冰。
“我说得很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开她。”
“你是……”年轻的圣骑士皱了皱眉。
“她的妈妈。”薇奥拉说，“请问两位大人，我的女儿犯了什么罪，要劳烦圣骑士亲自动手？”
她的语气恭恭敬敬，但那种恭敬底下，藏着刀。
年长的圣骑士审视了她一眼。
一个普通的村医。两阶魔力。没有任何威胁。
“你的女儿没有犯罪，”他说，语气还算客气，“但她身上的元素亲和是神的恩赐，不应该埋没在这种地方。我们打算带她去教国接受培养。”
“带她去教国？”薇奥拉重复了一遍，“请问，你们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神的恩赐不需要征求凡人的意愿。”
“她今年十七岁，还没成年。我是她的母亲，我有权替她拒绝。”
年长的圣骑士眯了眯眼。
他看薇奥拉的眼神变了。
“你是要违抗教国的意志？”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
她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燃烧的山坡、凯瑟琳缓缓垂下的手、散落的药包、莉亚恐惧的声音、艾丽丝紫眸中燃烧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不是她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对村民们那种客气的笑。
而是一种很淡、很冷、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医，”她说，“但我的女儿，我自己会养。不劳教国费心。”
“你——”
“队长！”
远处传来喊声。那个年轻的分队长——就是昨天骑白马的那个——正从村口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骑士。
年长的圣骑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薇奥拉，最后松开了莉亚的胳膊。
“先走。”
年轻的圣骑士有些不甘心，但队长的命令他不敢违抗。他松开手，跟在年长者身后，朝村口走去。
经过薇奥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的女儿，不是你能留住的。”
薇奥拉没有看他。
他没有说谎，她知道。
但她不在乎。
等圣骑士们走远了，莉亚终于忍不住，扑进薇奥拉怀里，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他们要带我走……我好害怕……”
薇奥拉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仔细听，能听到一丝颤抖，“没事了，妈妈在。”
艾丽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紫眸望着村口的方向，那团燃烧的东西还没有熄灭。
不，它更亮了。
“艾丽丝。”薇奥拉的声音传来。
艾丽丝转过头。
薇奥拉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恳求。
——把它压下去。
艾丽丝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团燃烧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像火焰被水浇灭，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她睁开眼，点了点头。
“……嗯。”
薇奥拉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家，关上了门。
莉亚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薇奥拉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让她坐在厨房里慢慢喝。艾丽丝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莉亚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但那只手一直没有移开。
薇奥拉走到屋檐下，站在那里，望着远处。
她的手里没有茶。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血。
圣骑士团下午就离开了晨雾村。
说是“魔兽已经剿灭”，队伍开拔，往下一个地点去了。
村民们松了一口气，纷纷说这下好了，不用提心吊胆了。
只有薇奥拉知道，他们还会回来的。
不是因为魔兽。
是因为莉亚。
那个年轻的圣骑士说过一句话：“你的女儿，不是你能留住的。”
不是威胁，是陈述。
教国看上的东西，从来不会放手。
夜幕降临。
莉亚哭累了，早早睡下了。薇奥拉给她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着了才起身。
艾丽丝没有睡。
她坐在屋檐下，和前几天晚上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等薇奥拉来。她自己坐在那里，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她身上，银白色的长发泛着冷光，紫色的眼眸睁着，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薇奥拉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妈妈。”
“嗯。”
“今天……莉亚被抓住的时候，我控制不住。”
薇奥拉没有回答。
“有一瞬间，我想……”艾丽丝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想把他们都杀了。”
夜风吹过，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薇奥拉伸出手，轻轻握住艾丽丝的手。
艾丽丝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没有做错什么，”薇奥拉说，“你只是想保护妹妹。”
“我控制不住。”
“那就慢慢学。我陪你。”
艾丽丝转过头，看着薇奥拉。
月光下，薇奥拉的侧脸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懒散，没有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像是山一样的安稳。
“妈妈，”艾丽丝说，“那些人还会回来的，对吗？”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
“……对。”
“那我们怎么办？”
薇奥拉没有回答。
她没有答案。
教国的圣骑士团，不是她一个人能对抗的。她已经不是十七年前那个与勇者并肩作战的血族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两阶魔力的村医，一个单亲妈妈，一个——无处可去的逃亡者。
但她不能逃。
十七年前她逃了一次，逃了十七年。但这一次，她不能再逃了。因为这一次，被追捕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女儿。
“艾丽丝。”薇奥拉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你愿意吗？”
艾丽丝没有犹豫。
“你在哪，我在哪。”
薇奥拉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一个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心疼。
“莉亚也会一样的。”她轻声说。
艾丽丝点了点头。
月光下，两个银发的身影靠在一起。
远处，山林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风还在吹。
风铃还在响。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一面镜子，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裂痕不大，不足以让镜子碎裂。
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