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高处轻轻撒着细沙。莉亚还高兴地说“终于凉快一点了”,话音未落,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翻涌而来,像是有人把一盆墨水泼在了天上。
然后雨就倾盆而下了。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行囊搬到一处岩壁下——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凹陷,不算深,但足够挡住大部分雨水。薇奥拉用枯枝和毯子搭了一个简易的挡雨棚,莉亚把能淋湿的东西全都塞进背包里,艾丽丝则沉默地捡来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离地面高一些的灶台,好让火不会被地面的积水浇灭。
等一切都安顿好,三个人挤在岩壁下,肩膀挨着肩膀,看着洞外的雨幕。
雨大得像是天漏了。
松林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山峦完全隐没在水汽里。雨水顺着岩壁的边缘淌下来,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松脂的香气,混在一起,倒也不算难闻。
莉亚把那只丑兔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兔子的脑袋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雨。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她嘟囔着。
薇奥拉坐在最外面,半个肩膀被飘进来的雨雾打湿了。她看了一眼天色,银白色的长发被潮气弄得有些卷曲,贴在脸颊上。
“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莉亚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兔子里。
艾丽丝坐在最里面,膝盖蜷起来,紫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洞外的雨。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着什么——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画的是薇奥拉昨晚教莉亚的那个魔力回路。
雨声很大,大到说话都要提高音量。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言语的安静。像是这场雨把世界隔离在了外面,岩壁下只剩下她们三个。
“妈妈。”
莉亚忽然开口了。
薇奥拉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薇奥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莉亚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洞外的雨幕,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有时候会想,妈妈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你总是说‘比你出生还早’,但从来不说是怎么样的。”她顿了顿,“你小时候也像我们这样吗?也有……朋友吗?”
岩壁下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填满了空白。
薇奥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洞外的雨,暗红色的眼眸像是被雨水洗过了一样,变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很小的时候,有过。”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莉亚竖起了耳朵,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那时候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薇奥拉说,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有人教我认字,有人给我讲故事。我记得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种花,晚上会发光。”
她顿了一下。
“但我记不太清了。”
莉亚想问“后来呢”,但她看到艾丽丝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问。
莉亚把话咽了回去。
“那……教你魔法的那个人呢?”艾丽丝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薇奥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艾丽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你昨天说,有人教过你。”艾丽丝说,紫色的眼眸在岩壁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敷衍的笑,也不是苦涩的、勉强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温度的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人心里暖和的事情。
“一个很有趣的人。”她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头发花白,但走路比我还快。喜欢喝茶,泡出来的茶比我泡的好喝多了。”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洞外的雨幕,但目光没有落在雨上,而是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他教我认字的时候,总是嫌我写得丑。我就把笔一扔,说‘那你写’。他就真的拿起来写,写完了还问我‘看清楚了吗’。其实我根本没看,光顾着偷吃他桌上的点心了。”
莉亚忍不住笑了出来:“妈妈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小时候可不像你这么乖。”薇奥拉说着,眼角弯了弯,“我把他的书房弄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生气,就叹一口气,然后一样一样地收拾好。一边收一边说‘你这个小祖宗’。”
艾丽丝安静地听着,紫色的眼眸中映着火堆的光。
“他从来没有凶过你吗?”她问。
薇奥拉想了想。
“凶过。”她说,“有几次我半夜不睡觉跑出去,被他抓回来,训了半个时辰。但训完了他又去给我煮面。一边煮一边说‘饿了吧,我就知道你没吃饭’。”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面煮得不好吃。但我每次都吃完了。”
莉亚抱着丑兔子,下巴搁在兔子的脑袋上,眼睛亮晶晶的。
“听起来他好好啊。”她说。
“嗯。”薇奥拉点了点头,“是很好。”
“那你为什么……”
莉亚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但觉得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对。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住在很远的地方。”薇奥拉说,语气平静,“有他自己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她没有说“不想打扰他”,也没有说“他不方便”。只是很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火星飞溅了一下,又落回灰烬里。
“那他……会担心你吗?”艾丽丝问。
薇奥拉垂下眼睫,看着火堆,暗红色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
“……会吧。”她说,然后顿了一下,“但他知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怀疑的事情。
雨声渐渐小了一些。
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沥的声响,又从淅沥沥变成了细细密密的沙沙声。松林里的雾气开始弥漫过来,把整个山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中。
“妈妈。”莉亚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你会离开我们吗?”
薇奥拉转过头,看着她。
莉亚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抱着那只丑兔子,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些骑士……他们是不是还会来?”莉亚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如果他们来了,你会不会……”
“不会。”
薇奥拉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干脆到不像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莉亚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里含着水光。
薇奥拉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犹豫。
“我不会离开你们。”她说,“谁也带不走你们,谁也带不走我。”
莉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了薇奥拉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薇奥拉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艾丽丝安静地看着她们。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地攥紧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想,如果有一天,那些人真的来了,她能不能保护妈妈和妹妹。
她的紫色眼眸在岩壁的阴影中微微发亮。
雨还在下。
没有停的迹象。
但岩壁下的火光很暖,毯子很干燥,三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温度从一个人的身上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薇奥拉看着洞外的雨幕,暗红色的眼眸中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她想起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想起他泡的茶、他煮的面、他一边叹气一边收拾书房的样子。
那个人教会了她很多东西。认字、泡茶、用魔力、分辨草药。甚至——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莉亚,又看了看坐在旁边安静烤火的艾丽丝。
那个人不在身边,但她的身边依旧有家人在。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岩壁下,三个身影挤在一起,在雨中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