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有停。
从午后下到傍晚,又从傍晚下到入夜。岩壁下的火堆烧了又添,添了又烧,莉亚已经靠在薇奥拉的肩膀上打了好几个盹,每次都被雨声吵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还在下啊”,然后又闭上眼。
薇奥拉也犯困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个蜷缩着的小动物。
艾丽丝没有睡。她坐在最靠外的位置,紫色的眼眸安静地盯着雨幕。她不觉得困,或者说,她不太想睡——她怕一闭上眼睛又梦见那个王座。
雨声忽然变了。
不是变小,而是在某一处——在连绵不断的沙沙声中,混进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脚步声。
艾丽丝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有人在雨里走。而且越来越近。
“妈妈。”她轻声叫了一声,手轻轻推了推薇奥拉的肩膀。
薇奥拉几乎是瞬间就醒了。前一秒还在打盹,后一秒暗红色的眼眸已经变得清明而警觉,像是从来没有睡着过。
“有人来了。”艾丽丝低声说。
薇奥拉点了点头,她已经听到了。
脚步声在岩壁外停下了。
然后一只手从雨幕中伸进来,扒住了岩壁的边缘。那只手被雨水泡得发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挂着一串银色的手链。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湿透了。
银白色的长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旅行斗篷,斗篷下是皮甲和长靴,看起来像个常年在外奔波的行商。
女人一进来就看到了岩壁下的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啊呀,有人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大大咧咧的爽朗,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一个陌生人闯进别人的避雨处有什么不妥。
“打扰一下哈,雨太大了,我实在走不动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湿透的斗篷解下来,拧了拧水,四下张望了一下,“我就蹲在这个角落,不碍你们的事。”
她说着,自顾自地走到岩壁最边缘的位置,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看起来确实很乖巧。
但薇奥拉没有放松。
她的暗红色眼眸在那个女人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普通商人。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武器。身上带着药材和干粮的气味。
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路过避雨的旅人。
但薇奥拉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直觉,而是一种更具体的——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第一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
而是一种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像是一个人走进一个房间,一眼就找到了她最在意的那件东西,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莉亚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薇奥拉肩上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到岩壁下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
“诶?”
“避雨的。”薇奥拉简短地解释。
莉亚“哦”了一声,然后好奇地打量起那个女人。
女人也正好在看她。
两个人在火光中对视了一眼。
女人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小姑娘,你怀里那个兔子……是你做的?”
莉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丑兔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是我妈妈做的。”
“挺可爱的。”女人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
莉亚的脸红了。
薇奥拉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端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泡了一壶茶。
女人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了薇奥拉手里的茶杯上。
“那个……茶……”她犹豫了一下,“能不能……”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
女人的眼神像是一只盯着鱼干的猫。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薇奥拉的手背。
薇奥拉没有动。
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只手,触感不对。
一个在雨里赶了这么久的商人,手应该更凉,应该有被雨水泡皱的痕迹。但这只手虽然凉,却没有那种长期的潮湿和粗糙。
她不是偶然被雨淋到的。
她是专门挑这个时候进来的。
“你是从哪里来的?”莉亚好奇地问。
“商道那边。”女人用下巴朝山的方向努了努,“本来想赶在雨前翻过山,结果没赶上。淋了一路,好不容易看到这个岩壁,就过来了。”
“你去哪里啊?”
“往东边去。进货。”
“你是商人?”
“嗯哼。”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倒腾点药材什么的。你们呢?一家三口出来旅行?”
莉亚张了张嘴,看了薇奥拉一眼。
薇奥拉没有接话。
她端着茶杯,暗红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个女人。
女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大大咧咧的笑容,随意的话语,好奇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完美的“偶遇旅人”的人设。
但太完美了。
完美到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薇奥拉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维奥莱特。”她忽然开口。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薇奥拉一直在看,她看到了。
“别装了。”薇奥拉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雨不小”。
岩壁下安静了一瞬。
莉亚茫然地看看薇奥拉,又看看那个女人。
艾丽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女人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秒。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那个叹息很长,像是把所有的伪装都从身体里叹了出去。
“……你怎么发现的?”她问,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商人语气,而是一种更沉、更低、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
薇奥拉喝了一口茶。
“你进门的时候,看我第一眼的眼神不对。”她说,“而且你的手不像被雨淋了很久。”
维奥莱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演的,这个笑是真的。
“忘了这茬了。”她嘟囔了一句。
她放下茶杯,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了整张脸。
火光照在她脸上。剑眉星目,有一种英气。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了商人的圆滑和客套,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表情。
薇奥拉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什么时候发现的?”薇奥拉问。
维奥莱特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拖延时间。
“……七年前。”她终于说,语气没好气的,像是不太愿意承认这件事。
薇奥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七年前?”她重复了一遍。
“七年前。”维奥莱特放下茶杯,红色的眼眸瞥了她一眼,“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改名字,压魔力,躲到那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是,你把教国骗过去了,你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但你骗不过我。”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
“院长呢?”她问,“他也知道了?”
维奥莱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她别过脸去,看着洞外的雨幕。
“我没和那个老头说。”她说,语气听起来有些别扭,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薇奥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以为你死了。”维奥莱特打断了她,红色的眼眸没有看她,而是盯着雨幕,“年年都去魔王城遗址给你上坟。”
岩壁下安静了。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莉亚不知道“院长”是谁,也不知道“魔王城遗址”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到妈妈的表情变了。不是难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却没有倒下。
“年年?”薇奥拉的声音很轻。
“年年。”维奥莱特说,“去年我去看过一次,他站在那个山坡上,站了很久。头发比以前更白了。”
薇奥拉没有说话。
她把茶杯放在地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维奥莱特没有看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莉亚和艾丽丝谁都没有开口。
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在替她们填补那些不能说的话。
维奥莱特终于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能听出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他?”
薇奥拉没有抬头。
“……以后再说。”她的声音有些哑。
维奥莱特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把里面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往薇奥拉面前一放。
“再来一杯。”
薇奥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维奥莱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薇奥拉没有戳破。
她拿起茶壶,给维奥莱特倒了一杯。
“你这两个闺女,”维奥莱特转头看向莉亚和艾丽丝,像是要转移话题,“长得都挺好的。来,叫大姨。”
莉亚愣了一下:“大姨?”
“对啊,我是你们妈妈最好的朋友,比亲姐妹还亲的那种。”维奥莱特说这话的时候,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叫大姨,不吃亏。”
莉亚看了薇奥拉一眼。
薇奥拉面无表情地喝茶,没有反对。
“……大姨。”莉亚乖乖地叫了一声。
维奥莱特的眼睛弯了起来,笑得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然后她转向艾丽丝。
艾丽丝看着她,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审视。
“你真的是妈妈最好的朋友?”艾丽丝问。
“比亲姐妹还亲的那种。”维奥莱特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艾丽丝沉默了一瞬。
“大姨。”她说。
维奥莱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从行囊里翻出两块糖,一人塞了一块。
“见面礼。大姨给的。”
莉亚看着手里的糖,又看了看薇奥拉,小声说:“妈妈,你这个朋友……挺大方的。”
维奥莱特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真乖~”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岩壁下,四个人挤在一起。
维奥莱特裹着毯子,靠在岩壁上,红色的眼眸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
“接下来打算去哪?”她忽然问。
“往东走。”薇奥拉说。
“躲教国?”
薇奥拉没有否认。
“那我跟你们一起。”维奥莱特说,语气理所当然。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
“你不需要——”
“我没问你需不需要。”维奥莱特打断了她,眼睛都没睁开,“我说我跟你们一起。”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
“……随你。”
维奥莱特的嘴角弯了一下。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火光在岩壁上投下四个人的影子。
莉亚靠在薇奥拉的肩膀上,抱着丑兔子,已经快要睡着了。
“妈妈。”她迷迷糊糊地说,“这个大姨……挺好的。”
薇奥拉没有说话。
她看着火堆,暗红色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
维奥莱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火光对视了一眼。确认孩子们睡着后薇奥拉问道
“说吧,找我什么事。”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