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石桥城的清晨和山里不一样。山里的鸟叫是远远的、零零散散的,像是有人在远处随意地吹着口哨。城里的鸟叫是从窗户外面的树上来的,又近又响,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晨会。
她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灿灿的线。艾丽丝不在旁边——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是她一贯的风格。
莉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金色的长发乱得像鸟窝。丑兔子被她压了一整夜,耳朵歪到了一边,她把它扶正,抱在怀里,赤着脚跳下床。
“姐姐?”她推开门,走廊里空空的。
隔壁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她走过去,轻轻推开,探进半个脑袋。
薇奥拉还在睡。
她侧躺着,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肩膀,睡得很沉——沉到莉亚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平日里妈妈总是第一个醒(虽然醒了也不起床),或者在莉亚去叫她的时候已经半睁着眼睛等着了。但今天,她的呼吸轻而均匀,眉头没有皱着,嘴唇也没有抿着,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维奥莱特坐在对面的床上,靠着床头,毯子裹在身上,红色的眼眸半闭着。她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没有换过,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莉亚推门的声音惊醒了她。维奥莱特睁开眼睛,看到是莉亚,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温和。
“早。”她的声音有些哑。
“大姨,你……一晚上没睡?”莉亚小声问,怕吵醒薇奥拉。
“睡了。”维奥莱特说,“坐着睡的。”
莉亚不太信,但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到了维奥莱特的手腕上——维奥莱特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但莉亚已经看到了。
两个小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了,但痕迹还在。
“你的手——”
“被虫子咬了。”维奥莱特面不改色地说。”
莉亚眨了眨眼。她想说“虫子咬的痕迹不是那样的”,但她看到维奥莱特的表情——那种“不要问了”的表情——和妈妈有时候露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把话咽了回去。
“我去叫姐姐。”莉亚说完,转身跑回了房间。
维奥莱特轻轻呼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两个牙印已经淡了很多,再过半个时辰大概就完全看不出来了。她重新把袖子拉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
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石桥城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橘色,河面上的水鸟正在低低地飞,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天亮了啊。”她轻声说。
“嗯。”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奥莱特转过身。薇奥拉已经睁开了眼睛,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了昨夜的疲惫和隐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水,虽然不汹涌,但足以让枯草重新泛绿。
“早。”维奥莱特说。
薇奥拉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她靠着坐了一夜的床头,最后落到她拉好的袖子上。
“……早。”薇奥拉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艾丽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水,安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她的目光从薇奥拉的脸上移到维奥莱特的袖口,又从维奥莱特的袖口移回薇奥拉的脸色。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
“姐姐,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莉亚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比你早一点。”艾丽丝说,把热水递给薇奥拉。
薇奥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呼……活过来了。”她说,像从前一样。
莉亚笑了。艾丽丝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四个人在旅店楼下吃了早饭。老头老板的手艺一般,但胜在实在,两大碗粥配咸菜和烤饼,吃得莉亚肚子圆滚滚的。薇奥拉也喝了两碗粥,吃了一块烤饼,比她前几天在路上吃的都多。
维奥莱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收拾行囊,退房。
“你们要去哪?”老头老板低着头整理着账本道
“学院。”维奥莱特说。
老头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薇奥拉和两个女孩,没有多问。“出城往东走,沿着河走一段,过了石桥有条岔路往北,那条路好走。”老头老板给他们指路。
维奥莱特点了点头,带着三人出了旅店。
清晨的石桥城很安静。店铺开得不多,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和几个挑着菜担子的农妇。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整条主街切成两半——一半是金色的,一半还留在阴影里。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煮麦粥的香气,混着河水特有的那种清凉的潮湿。
莉亚走在前面,穿着昨天新买的淡绿色裙子,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金色的光点在她身边跳跃,像是在为这个晴朗的早晨伴舞。艾丽丝走在她后面,月白色的上衣配深蓝色的长裙,银白色的长发用发带束着,紫色的眼眸低垂,安静得像一幅画。薇奥拉穿了那件深灰色的长裙,银白色的斗篷搭在肩上,帽檐压得低低的——但即使是低低的帽檐也遮不住她今天明显比昨天好得多的气色。
维奥莱特走在最后,深蓝色的旅行外套,新帽子,行囊甩在肩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旅人。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从左扫到右,从近扫到远,扫过每一个摊贩、每一个行人、每一扇半开的窗户。
她们走上石桥。河水在脚下流淌,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桥的那头就是出城的路,一片开阔的田野,远处是连绵的山影。
“出了城就好走了。”维奥莱特说,“沿着大路走一天,然后——”
她的话停住了。
莉亚还在往前走,但维奥莱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轻轻搭在莉亚的肩膀上,把她拉住了。
“等一下。”维奥莱特的声音很低,和平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莉亚愣了一下,回头看她。艾丽丝也停下了脚步,紫色的眼眸顺着维奥莱特的目光看过去。
桥头那边,出城的路口,有一个卖水果的摊子。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筐苹果和梨,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其他摊贩没什么区别。
但维奥莱特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
那个男人没有在看水果,也没有在看路过的人。他在看她们。
不是那种好奇的一瞥,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持续的目光。像是一个人蹲在河边,看着水面,等着鱼上钩。
维奥莱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稍微放慢了速度,用只有薇奥拉能听到的声音说:“桥头左边,卖水果的。”
薇奥拉没有转头。她的帽檐压得很低,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她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看到了。”她说,声音同样很低。
“认识吗?”
“不认识。但那个看人的方式,不是普通商贩。”
维奥莱特轻轻“嗯”了一声。
“莉亚。”薇奥拉开口,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平静,“走到我右边来。”
莉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妈妈的声音让她没有多问。她走到薇奥拉的右边,艾丽丝已经在左边了。三个人并排走着,维奥莱特在最后,像是收拢翅膀的鸟,把前面三个人护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她们走过桥。
卖水果的男人没有动。他的目光跟着她们,从桥上到桥头,从桥头到出城的路口。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维奥莱特注意到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经过路口的时候,自然地换了一个位置,走在了靠摊子那一侧,把薇奥拉和两个女孩挡在了内侧。
她们走出了城门口。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田野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不要回头。”维奥莱特说。
没有人回头。
她们沿着大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维奥莱特忽然拐了一个弯,离开了大路,走上了一条更窄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
“这条路也能到学院吗?”莉亚问。
“能。”维奥莱特说,“远一点,但安全。”
走了很远之后,大路已经变成了身后的一条灰白色带子,田野变成了林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碎金。维奥莱特终于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没有人跟上来。
“刚才那个人,”薇奥拉开口,“是谁的人?”
维奥莱特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可能是教国的眼线,也可能是三皇子的暗探。或者是某个不认识你们的、单纯觉得你们长得好看的多看了两眼的普通人。”
“你觉得是第三种?”薇奥拉问。
“不觉得。”维奥莱特说,“但我也不确定是前两种。”
薇奥拉没有追问。
莉亚走在前面,抱着丑兔子,金色的光点在她身边跳跃。她回头看了薇奥拉和维奥莱特一眼,见她们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便转过头去,继续看路边的野花和蝴蝶。
“大姨,这个花叫什么?”她指着路边一丛淡紫色的小花。
“不知道。”维奥莱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我又不是采药的。”
“妈妈是采药的!”莉亚说。
“你妈妈只会认药材,不会认花。”
“药材不就是花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薇奥拉说。
“那这个是不是药材?”
“……不是。”
莉亚笑了,蹲下来摘了一朵,别在艾丽丝的头发上。艾丽丝没有躲开,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路。紫色的花配紫色的眼眸,在斑驳的树影下,好看得不像真的。
维奥莱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用只有薇奥拉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脸色好多了。”
薇奥拉没有看她。
“你昨晚是不是一晚上没睡?”她问。
“睡了。”
“你在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的袖口。”
维奥莱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正放在袖口上。她把那只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说:“你观察力还是那么强。”
“跟你学的。”薇奥拉说。
维奥莱特轻轻哼了一声。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息。远处的山脊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最远的纸上轻轻画了一笔。
四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进了林子的深处。
石桥城已经看不到了。
那个卖水果的男人,也看不到了。
但维奥莱特的手一直放在行囊的侧袋上,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她没有拿出来,但也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