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城沉入了梦乡。
隔壁房间,莉亚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远处河面上的灯火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有人在低声哼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维奥莱特侧躺着,面朝窗户,红色的眼眸半闭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以为自己很快会睡着——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身体早就累了。
但她没有睡着。
因为她听到了对面床上传来的呼吸声。
不是平稳的、沉睡的呼吸,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压抑的喘息。像是有人在用力忍耐什么,每一下呼吸都比正常的更深、更慢、更费力。
维奥莱特皱起了眉头。
她认识薇奥拉这么多年,知道她的呼吸习惯。那个懒散的女人,睡觉的时候呼吸轻得像猫,几乎听不到声音。但现在这个呼吸——太重了,重到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在努力维持平静。
维奥莱特睁开眼睛。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又过了一会儿,那呼吸声变得更重了,中间夹杂着一丝极轻极轻的、像是被咬碎在牙齿之间的吸气声。
维奥莱特坐了起来。
“薇奥拉。”她轻声叫。
没有回应。呼吸声没有变化,像是睡着了一样——但维奥莱特知道她没有睡着。
“薇奥拉。”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嗯。”终于有了回应,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维奥莱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薇奥拉床边。月光下,薇奥拉侧躺着,背对着她,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她的肩膀微微绷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维奥莱特蹲下来,借着那道细细的月光,看薇奥拉的脸。
薇奥拉没有看她。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不对劲。”维奥莱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薇奥拉没有回答。
“呼吸不对。”维奥莱特继续说,“你骗不了我。”
薇奥拉的眼睫颤了一下,但她仍然没有睁眼。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维奥莱特的声音沉了下来,“在学院的时候就是这样。”
薇奥拉不再说话了。
维奥莱特伸出手,去掀薇奥拉盖在身上的被子。
薇奥拉的手猛地按住了被角。
“干什么?”她睁开眼,暗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警觉。
“检查你的身体。”维奥莱特说,语气不容商量。
“不用。”
“你说了不算。”
薇奥拉盯着她,维奥莱特也盯着薇奥拉。两个人的手都在被角上,一个按着,一个拽着,谁都不松。
“维奥莱特。”薇奥拉的声音有些冷。
“薇奥拉。”维奥莱特的声音更冷,“你瞒不了我。你的呼吸,你的汗,你刚才那个吸气的声音——你在疼。”
薇奥拉的嘴唇抿紧了。
“让我看看。”维奥莱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那只拽着被角的手没有松开,“就看一眼。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伤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薇奥拉沉默了很久。
隔壁房间,莉亚在梦里笑了一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安静了。
薇奥拉松开了手。
维奥莱特把被子掀开一角。薇奥拉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裙,胸口偏左的位置,隔着布料能看到一道淡淡的暗色痕迹。
“把领口往下拉一点。”维奥莱特说。
薇奥拉没有动。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薇奥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疲惫。她伸手,慢慢地把睡裙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
月光落在那道疤痕上。
不是银白色的,也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暗沉的、像是被火烧过的颜色,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心脏的位置。疤痕不大,但很深——不是皮肤表面的伤,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更可怕的是,疤痕的周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一些细小的、像是蜘蛛网一样的纹路,从伤口向四周蔓延,隐没在皮肤之下。
维奥莱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这是……”
“魔力回路。”薇奥拉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银剑贯穿的时候,切断了一部分回路。后来长好了,但没有完全恢复。”
维奥莱特的手指悬在疤痕上方,没有碰触。
“所以你的魔力……”
“不能超负荷。”薇奥拉说,“平时用用没问题。但如果释放超过一定限度,伤口会重新裂开。”
“裂开会怎样?”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
“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死。”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河水的流淌声变得遥远,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移动。
维奥莱特的手收了回来,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打魔王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薇奥拉没有回答。
“魔王城的伤,不只是那一剑?”
薇奥拉还是没有回答。
“十七年了,你一直在用两阶魔力的伪装,不只是为了躲教国——”维奥莱特的眼眶红了,“是因为你根本不敢用太强的魔力。”
薇奥拉垂下眼睫。
“对。”她说。
维奥莱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薇奥拉。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而是在忍。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咬着牙。
“说了又能怎样。”薇奥拉说,“你能修好魔力回路吗?”
维奥莱特没有回答。她不能。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维奥莱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蹲回薇奥拉床边。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红色的眼眸中还有一些没有褪去的潮气。
“还有别的吗?”她问。
薇奥拉看着她,没说话。
“你骗不了我。”维奥莱特说,“你刚才的呼吸那么重,不只是因为魔力回路的伤。你还有别的问题。”
薇奥拉移开了目光。
“多久没有吸食血液了?”维奥莱特问。
薇奥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十七年。”她说。
维奥莱特的瞳孔再次收缩。
“从离开魔王城到现在,一口都没有?”
“没有。”
“你是完美血族,不需要定期吸血来维持生命——”维奥莱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但你的身体会虚。你会更容易累,你的再生能力会下降,你的魔力回路的负担会更大。”
“我知道。”薇奥拉说。
“你知道还——”
“我不想。”薇奥拉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涩,“我不想吸任何人的血。”
维奥莱特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下,薇奥拉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不是血族那种天生的白皙,而是一种缺乏生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消耗掉的苍白。
维奥莱特伸出手,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了光裸的小臂。
“吸我的。”她说。
薇奥拉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维奥莱特说,“你是完美血族,吸一次能管很久。吸我的,总比你一直这么虚着强。”
“不行。”
“为什么?”
薇奥拉盯着她的小臂,暗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东西——有抗拒,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什么。
“我不想……”她的声音很轻。
“吸一口血不会伤害到我。”维奥莱特说,“我也是血族,我体内的血比你从其他人身上吸的要纯净得多。你吸一口,对你对我都没有坏处。”
薇奥拉还是不动。
维奥莱特叹了口气,把小臂直接伸到了薇奥拉面前。
“你是不是非要我跟你翻脸才肯?”维奥莱特说,“你两个闺女还在隔壁,你不想她们明天早上看到你脸色白得像鬼吧?”
薇奥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维奥莱特的小臂。
她的指尖在发抖。
“轻一点。”维奥莱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声音底下藏着心疼,“别给我咬出疤来,我以后还要穿裙子呢。”
薇奥拉没有笑。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了维奥莱特的手腕。
那一瞬间,维奥莱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是一种奇异的温暖,从手腕沿着血管向上蔓延。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十几息之后,薇奥拉松开了她。
她的嘴唇上沾着一丝血迹,暗红色的眼眸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那种锐利的亮,而是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水,重新有了一丝生气。
维奥莱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两个小小的牙印,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了。
“疼吗?”薇奥拉问,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不疼。”维奥莱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比你疼着强。”
薇奥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维奥莱特轻轻哼了一声,把薇奥拉的被子拉好,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床边。
她没有躺下,而是靠着床头坐了下来,把毯子裹在身上。
“你干什么?”薇奥拉问。
“看着你。”维奥莱特说,“万一你半夜又疼了,我在这儿。”
“我没事了。”
“你说了不算。”
薇奥拉没有再说话。
月光慢慢移到了床尾,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石桥城的夜风吹过窗户,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是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薇奥拉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的呼吸轻了,均匀了,像一只安静的猫。
维奥莱特坐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声,红色的眼眸久久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