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颤抖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你……不是……我……你……我……”
他的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戳着,一会儿指着薇奥拉,一会儿指着莉亚和艾丽丝,一会儿又指着地上碎了的茶杯,像是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个。他的嘴唇在发抖,花白的胡子也跟着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或者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还没有来得及落下来。
薇奥拉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了老人几秒,然后往前走。
莉亚下意识地想跟上去,艾丽丝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留在了门边。
薇奥拉绕过地上堆着的书堆,绕过翻倒的椅子,走到老人身后。然后她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老人。
那个拥抱很轻,轻到像是怕老人会碎掉。她的手臂环过老人佝偻的肩膀,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老人的灰色长袍上。她的脸埋在老人的肩窝里,看不到表情,但莉亚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老人抬起手,覆在薇奥拉环在他肩上的手臂上。他的手干枯、布满老年斑,覆在薇奥拉深灰色的袖子上,像一片风干的落叶。
“你回来了。”老人终于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嗯。”薇奥拉的声音闷闷的,“回来了。”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握着薇奥拉的手臂,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莉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侧头去看艾丽丝。艾丽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莉亚的衣角,指节发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书架上的书脊染成了橘红色。窗外远处,能看到中央区的广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散步——学院太大了,即使有百万之众,分散在各校区也并不显得拥挤,但偶尔路过的人影提醒着这里是个活着的、庞大的世界。
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像是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慢、很慢。
老人终于松开了薇奥拉的手。他深吸了几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花白的胡子还在微微颤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薇奥拉,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瘦了。”他说,声音还有些哑,“脸色也不好。头发比以前长了,但没以前亮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薇奥拉站在他面前,低垂着眼睫,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吃了。”她说。
“吃了才怪。”老人的语气从颤抖变成了数落,但数落里带着哽咽,“你那个胃,以前就不行,吃凉的就不舒服。我看你现在还是老样子——”
“老头。”薇奥拉打断了他。
老人停了嘴。
薇奥拉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眼眶也是红的。
“你头发白了好多。”她说。
老人的嘴唇又抖了一下。
“废话。”他说,声音又哑了,“我都多大岁数了。你走了十七年,我能不老吗?”
薇奥拉没有说话。
老人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门口的莉亚和艾丽丝。他看着那个金发的姑娘,又看着那个银发的姑娘,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疑惑、了然、心疼、欣慰,交织在一起。
“这是你的女儿?”他问。
“嗯。”薇奥拉说。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回桌边,看着地上碎了的茶杯,叹了口气。
“我最喜欢的杯子。跟了我快六十年了。”
薇奥拉走过来,蹲下身,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碎都碎了,捡什么。”老人说,但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沙哑了,“别割了手。”
薇奥拉没有停。她把碎片拢在一起,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看着老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看了莉亚和艾丽丝一眼,又看了薇奥拉一眼。
“你们先出去转转。”他对莉亚和艾丽丝说,语气温和了一些,“门口那个花园,秋天挺好看的。我跟你们妈妈说几句话。”
莉亚看了薇奥拉一眼。薇奥拉微微点了点头。
莉亚拉着艾丽丝的手,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老人走到窗边,背对着薇奥拉,看着窗外的夕阳。他的背影比以前更佝偻了,肩膀也更窄了。
“十七年。”老人说,“你连一个消息都不给我。”
薇奥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老人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哭过,“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那盏灯——你送我的那盏灯,我每天晚上都点着——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薇奥拉的眼睫颤了一下。
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在想,如果你没死,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需不需要我帮忙。我在想,你是不是——”他停了一下,“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父亲了。”
薇奥拉的手攥紧了裙摆。
“我没有。”她说,声音很低。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薇奥拉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发抖,“我怕我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我怕——”
她停了。
老人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薇奥拉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布满血丝的、却依然温暖的眼睛。
“怕什么?”老人问。
薇奥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拍一个小孩子。
“你以前从来不叫我父亲。”老人说,“在学院那十几年,你叫我‘老头’,叫我‘院长’,叫我‘喂’,就是不叫父亲。”
薇奥拉的眼眶红了。
“我那时候想,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叫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后来你走了,我想,没关系,等你回来的时候会叫的。再后来,听说你死了,我想——”他顿了一下,嗓子哽住了。
“我什么都不想了。”
薇奥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她平时那种隐忍的、压着的、不让任何人看到的哭,而是毫无遮掩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哭。
“你活着就好。”老人说,“你活着就好。”
薇奥拉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
“爸。”她努力的微笑着轻声喊着。
老人愣住了。
“爸。”薇奥拉又叫了一遍,声音还带着些许哭腔,但没有犹豫,“我回来了。”
老人的嘴唇抖了很久。
他伸出手,像刚带回薇奥拉的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银白色的长发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回来就好。”他说。
窗外的夕阳沉了下去,只剩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
房间里的书脊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又变成了深灰。老人的手还放在薇奥拉的头上,没有收回来。
门外的花园里,莉亚拉着艾丽丝的手,在夕阳下的石子路上慢慢地走。远处有几位教授模样的人经过,朝她们微笑点头——学院里的人都知道院长今天有重要的客人,但没人多问一句。这是学院的传统:尊重隐私,不窥探。
莉亚不知道妈妈和那个老爷爷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妈妈虽然哭了,但是妈妈挺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