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竞技场照得亮堂堂的。
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比昨天更多——今天是混战决赛，九个人站在场上，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成为这场比赛是冠军。翡翠大道两侧的摊位还在那里，但商贩们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挤在看台边缘踮着脚尖往里看。冰晶灯笼在晨光中熄灭了最后一缕光。
主席台上，六位院长和各国使节已经落座。阿尔贝特坐在正中间，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坐在他旁边的艾露恩注意到，他今天端茶杯的动作比平时缓了一些。铁锤在转匕首，转了两圈，目光往主席台边缘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艾琳娜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瓦拉斯闭着眼睛。奥利维耶坐在最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
主席台边缘，加了一把椅子。薇奥拉坐在上面。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没有完全恢复血色。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拨开，动作很慢。她穿着那件银白色的长裙，手里端着白水——阿尔贝特不让她喝茶，说“你刚醒没多久，喝茶伤胃，喝白水”，随后就把她的茶叶没收了。
她旁边还加了一把椅子。维奥莱特坐在上面，翘着腿，深墨绿色的斗篷披在肩上，红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这上面确实不怎么样啊。”薇奥拉声音很低，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
维奥莱特没有看她。“你非要拽我上来。”
“我拽你的时候你明明可以挣开。”
“我挣了，没挣开。”维奥莱特终于侧过头，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怨气，“而且你手劲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躺了三个月练的。”薇奥拉说。
“你昏睡了三个月怎么练手劲？”
“梦里没事干，攥拳头。”维奥莱特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等着。”她低声说。
“等着。”薇奥拉说。
矮人王国使节铜锤·石炉的声音已经凑过来了。“维奥莱特，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们那边坐坐？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哪个事？”维奥莱特装傻。
“我侄子的事。”
“你侄子今年多大了？”
“一百二十岁。壮年。”
“一百二十岁，”维奥莱特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我都能当他奶奶了。”
铜锤毫不在意，又剥了一颗栗子。“那就更合适了，成熟。”维奥莱特的嘴角抽了一下。教国的安布罗斯端着茶杯，笑眯眯地接过话。“铜锤老兄，你还没放弃啊？”
“不放。”铜锤嚼着栗子，“她不肯嫁矮人，嫁教国的人也行，反正不能便宜了外人。”
维奥莱特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低声对薇奥拉说：“这就是你拽我上来的原因吗？你早知道会这样。”
“不，”薇奥拉端着白水，语气很平，“我只是觉得不能我一个人坐在这儿。”
维奥莱特看了她一眼。“……你故意的。”
“嗯。”
“你等着。”
“等着。”
人类王国使节雷德菲尔德放下酒杯，转向薇奥拉，语气温和。“克莱因小姐，昨晚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多聊。这些年，你在哪里？”
薇奥拉端着水杯，没有看他。“到处走走。”
“那……这十七年，你都在做什么？”
“活着。”薇奥拉说。
雷德菲尔德沉默了一下。龙族帝国的萨拉希斯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看向薇奥拉。“她不想谈。”
“没什么必要。”薇奥拉说。萨拉希斯没有再问。精灵王国的瑟兰迪尔开口了，声音很轻。“勇者小队的暗杀者……我们一直以为你死了。”
“很多人都这样认为。”薇奥拉说。
“那是什么让你现在选择出现？”
薇奥拉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一圈。“想出来就出来了。”她说，“就这些。”瑟兰迪尔看着她，没有追问。
看台下方，艾丽丝和莉亚站在选手入场区。
莉亚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厚棉衣，新买的，袖口和领口镶着白色的毛，衬着她金色的头发。毛线帽上的小球被她摘下来了，因为打架的时候太碍事，站不住，一直在跳脚，像是装了弹簧。
“妈妈！是妈妈！”她拉着艾丽丝的袖子，指着主席台的方向，“姐姐你看！妈妈回来了！”
艾丽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薇奥拉坐在主席台边缘，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刚醒了不到一天。艾丽丝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没有说话。然后她收回目光。“嗯。”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咬牙的声音。“她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艾丽丝没有回头。她听得出这个声音——艾瑟琳·星叶，银月学院的精灵，昨天在夜市里“偶遇”的那个人。
路西法在她身后坐下，用精灵伪装的外表，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穿着银月学院的银蓝色长袍，坐姿端正，看起来像一个认真观赛的普通学生。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场中央，而是落在主席台上，看着薇奥拉。艾丽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西法的目光没有躲，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了？”
“没什么。”艾丽丝说。
路西法收回目光，把视线转向场中央。“今天你自己小心。”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
她的心里在想另一件事。早上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学院联合日报》。头版标题写着：“勇者小队幸存者现身新年宴会，暗杀者真实身份竟是院长之女”。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买了那份报纸。薇奥拉·克莱因。那个名字她自然知晓。勇者小队的暗杀者，当年击杀魔王的关键人物之一。她曾经恨过这个名字，恨过那个在魔王城协同勇者给了魔王致命一击的人。
此刻，她正坐在主席台上，端着白水，被各国使节一句一句地问着。
路西法垂下眼睫。她想起昨晚，艾丽丝提到“妈妈”时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她把报纸折好，塞进了椅子的缝隙里。
看台的另一侧，瑟曦坐在前排。她也在看那份报纸——她手里拿着一份，标题朝上。她念了一遍，然后放下报纸，抬起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薇奥拉正端着白水，表情平静地坐着，像是那些目光和言语都不存在。瑟曦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她想起教国枢机团对她的任务——“接近莉亚·克莱因，把她带回来。”她又想起昨晚宴会上薇奥拉的威胁。她沉默了片刻，也把报纸塞进了椅子下面。
更远一些的看台上，希尔温坐在角落里。她一个人占了半排座位，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在某一页，没有翻。她的目光落在场中央，又移开，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人不在。
米拉和加尔巴特没有来。昨天晚上，雷克斯真的请了加尔巴特吃饭。米拉也去了。三个人吃到了很晚，然后雷克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酒。米拉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加尔巴特的情况没好多少。两个人现在都躺在宿舍的床上，一个面朝墙，一个面朝天花板。
裁判走到了场中央。魔法扩音装置被激活，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竞技场。“各位，欢迎来到新年祭典武斗祭的最终环节。”看台上安静了一瞬。“九人混战。规则很简单——最后站在场上的那个人，就是胜者。没有队友，没有阵营。可以结盟，可以偷袭，可以暂时联手。但最后只能有一个人站着。没有时间限制，没有违规判定，除了‘倒下不起’。当场上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比赛结束。”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选手入场区，九个人走向场中央。莉亚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艾丽丝走在她旁边，步伐不急不慢。瑟曦走在她们身后。雷克斯走在另一侧，深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光。银月学院的赛琳娜·月影安静地走在队伍中间。铁砧学院的布伦·石拳扛着一柄战锤。晨星学院的莉娜·晨光握着一根短杖。苍穹学院的伊瑟·夜风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像踩在水面上。九个人站定。
看台上，希尔温放下书，抬起头，看向场中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别输得太难看。”路西法坐在她身后，看着艾丽丝的背影，也轻声说了一句。“冕下——加油。”她的声音更轻，轻到被风吹散。但她的眼睛目光炯炯。
主席台上，薇奥拉把水杯放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色的眼眸落在场中央那个金色的身影上，落在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上，顺便瞟了瞟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她没有说话。维奥莱特在旁边看了她一眼，随后又被铜锤和安布罗斯的声音给拉了回去。
“我说维奥莱特，你也老大不小了，考虑一下呗。”
“铜锤老哥说的对，你也正值血族的壮年，婚嫁可不是小事啊。”
“看比赛!看比赛!莉亚，艾丽丝加油啊!”
阿尔贝特在正中间，端着一杯没有再喝的茶。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九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裁判举起手。
“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