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喝的药

作者:零分之一 更新时间:2026/6/17 10:07:14 字数:2951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各国使节三三两两地离席,有人朝薇奥拉点头致意,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雷德菲尔德走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铜锤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活着就好”。安布罗斯端着茶杯朝她笑了笑,没说什么,跟着人群走了出去。铁锤拍了拍阿尔贝特的肩膀,艾露恩路过时朝薇奥拉微微颔首,瓦拉斯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最后一个人带上门的时候,宴会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灯、桌子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阿尔贝特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厅里格外清晰。“你刚醒就跑出来。”

薇奥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嗯。”

“躺了三个月腿还在抖,你跑到这来?”

“嗯。”

“还穿高跟鞋。”

薇奥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有否认。

维奥莱特在旁边开口:“我劝了。”阿尔贝特转过头看她。“她要来,我劝不住。”维奥莱特摊了摊手,“我说‘你腿都在抖,躺回去’,她说‘不行’。我说‘那你至少换双舒服的鞋’,她说‘穿礼服配平底鞋像什么话,老头在宴会上会被人笑话’。我还能怎么办?把她打晕?”

阿尔贝特沉默了一下,又看向薇奥拉。她没有看他,但耳朵尖微微泛红。“为什么非要今晚来?”

薇奥拉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对上他的目光。“维奥莱特跟我说,各国使节都在这里。矮人王国的铜锤,龙族帝国的萨拉希斯,教国的安布罗斯,还有人类王国、精灵王国。全都在。”她顿了一下,“这种机会,不是每天都有。我今晚站在这里,他们就都会知道我还活着。他们不知道我这17年都去了哪里,什么立场,手里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情报。他们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花时间去查我、猜我、试探我。”她停了一下,“他们就不会有那么多精力去盯着别人。”

阿尔贝特看着她,看了几息。“所以你是来敲山震虎的。”

“算是吧。”薇奥拉说。

阿尔贝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扶着桌沿微微发颤的手指,然后他叹了口气——很长的、像是把攒下来的疲惫都呼了出去。不是生气,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认命。他站起来,走到薇奥拉面前,低头看着她。“走吧,回学院再说。”

薇奥拉点了点头,扶着桌边站起来。动作很慢,但稳住了。她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的时候,膝盖忽然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去——腿忽然不听使唤了。阿尔贝特伸手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拉住。她的腿还在发抖,站不住。她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事。”

阿尔贝特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蹲下来,把她背了起来。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很多年前,他刚从封印中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站不稳,走不动,蜷在他背上,一声不吭。那时候她比现在重。现在她轻得像一捆干柴。

薇奥拉伏在他背上,身体僵了一瞬。“……老头。”

“别说话。”

“我自己能走。”

“你刚才摔了一次。”

“那是意外。”

“你腿还在抖。”薇奥拉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没有挣扎。

维奥莱特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跟上去,走在阿尔贝特旁边,没有说话。三个人走出宴会厅。走廊里还有几个没走远的使节和侍从,看到这一幕,都停下了脚步。阿尔贝特背着薇奥拉走过他们身边,目不斜视。维奥莱特跟在旁边,朝那些人笑了笑。“看什么?没见过爸爸背女儿?”那些人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列车已经停在了站台。夜风很凉,冰晶灯笼的光在车窗上映出暖黄色的光斑。阿尔贝特把薇奥拉放到座位上,维奥莱特在她旁边坐下。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灯火开始后退,像是有人在身后慢慢拉上了一幅画。薇奥拉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阿尔贝特坐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夜色,过了许久才开口。“你在宴会上说你有两个女儿。”

薇奥拉没有睁眼。“嗯。”

“你是故意的。”

“是。”

阿尔贝特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知道。”薇奥拉说,“她们会被注意到,但她们是‘薇奥拉·克莱因的女儿’。所有人都会先来找我。”

阿尔贝特补充了一句“同时也是阿尔贝特的外孙女。”

薇奥拉嘴角微微上扬,头往阿尔贝特的肩膀上靠了靠。

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阿尔贝特没有送她回静养室,而是把她带到了院长室旁边的起居室。他让她坐下来,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把脉,是一种很轻的魔力探查。维奥莱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

片刻之后,阿尔贝特松开了手。“你的魔力回路修好了。”

“嗯。”

“但好像你的魔力变了。变的比以前更澄澈。”

“我知道。好像掉到十四阶了。”

阿尔贝特的手指顿住了。十八年前,她离开学院的时候是十七阶。他看着薇奥拉,停顿了一下。“……还有别的吗?”

薇奥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了。”

阿尔贝特看着她。

薇奥拉垂着眼睫,伸手理了理袖口。“就是这些。你问完了?”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薇奥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有了。”

阿尔贝特没有追问。他继续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你每次这个表情的时候,都还有。”

薇奥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仍然没有抬头。“只是些小事。”

“什么小事?”

“不影响什么。”

“你说出来,我来判断影不影响。”

薇奥拉沉默了很久。她感觉到阿尔贝特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她最终抬起头。“以前用过银线蕨压过伤。”她的声音很平,“留下了一点后遗症。用魔力超过十二阶的时候,手脚会发软。不是立刻发作,但如果持续用太久,就会越来越没力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阿尔贝特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薇奥拉没有回答。

阿尔贝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每天早晚各一次,喝完为止,在这期间不准大规模使用魔力。”

“那她们......”

“你老子我没死呢。”阿尔贝特没好气的说。

薇奥拉没再说什么,打开布袋,闻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一瞬。维奥莱特从门框上直起身,探头看了一眼,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你确定?”

“确定。”阿尔贝特说。

薇奥拉看着布袋里的药粉,又看了看阿尔贝特。“……不能不喝吗?”

“你觉得呢?”阿尔贝特反问道。

薇奥拉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些热水,把药粉倒了进去。褐色的液体在杯中慢慢化开,一股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她端起来,看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没有大变化,但她的眉头极轻极快地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又立刻收住了。她的嘴唇抿紧了一瞬,喉结动了一下,把药咽了下去。她又喝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更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维奥莱特靠在门框上,看到她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有些幸灾乐祸,“难喝吧?”

薇奥拉没有回答。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的嘴唇还抿着,像是在等那股苦味过去。

阿尔贝特没有回头,“难喝就对了。”他说,语气很平,“难喝但是它有用。”

薇奥拉没有反驳。

她把布袋的袋口扎紧,放在桌上。阿尔贝特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以前什么都不说。以后——”他停了一下,“什么事别一个人担着,你还有一个能帮你顶住的父亲。”薇奥拉低下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嗯。”

维奥莱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像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阿尔贝特也是坐在薇奥拉旁边,她也像这样看着她表情抽搐的喝完一碗药。

时光在走,但有些东西仍未改变。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