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的雨总是下得毫无道理,像是一层灰色的幕布,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潮湿与阴郁之中。
我坐在奎因侦探事务所那张有些年头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摇摇欲坠。窗外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桌上那本刚翻了两页的推理小说此刻显得索然无味,这种天气里,通常不会有什么好案子找上门来。
直到那阵敲门声响起。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夹杂着雨水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那个戴着蓝色帽子的邮递员甚至没有正眼看我,只是习惯性地打了个哈欠,将一封沉甸甸的信封塞进我手里。“奎因,你的信。”
没等我回应,他便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掐灭了烟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封的纸质厚实且昂贵,边缘烫着精致的金边,上面用一种略显颤抖却依旧透着威严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艾勒里·奎因 侦探先生 亲启”。
撕开火漆封口,里面滑落出一张车票和一张明信片。
车票是前往安利森镇的,日期就在这周五。而那张明信片上印着安利森的一处风景——尽管在我看来,那只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
信纸展开,里面的内容让我的眉头逐渐锁紧:
“奎因侦探先生:
我的女儿艾丝,在一个星期前独自前往安德里镇看望她的笔友,至今杳无音讯。我派人去打听,却一无所获。作为父亲,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一定遭到了不测。我不相信当地的警察,我希望您能替我去安德里,务必将我的女儿找回来!
——里奇·米勒”
里奇·米勒。这个名字在商界如雷贯耳,一个白手起家的富商。能让这样的大人物低声下气地求助,看来事情远比信纸上这几行字要复杂得多。
周五清晨,我准时出现在了米勒家的豪宅门前。
开门的是个中年人,想必就是里奇·米勒本人。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丝绒睡袍,外面套着华丽的晨衣,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那略微发福且佝偻的身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深陷的眼窝,浓重的黑眼圈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那是长期失眠和极度焦虑留下的痕迹。
“奎因先生,您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请进,外面冷。”
客厅大得空旷,暖气开得很足,但我依然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里奇把我引进了书房,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液在杯壁上晃荡。
“我的女儿,艾丝……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里奇坐在我对面,双手抱着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周前,她说要去安德里见一个笔友,说是要给我一个惊喜。我当时生意上出了点乱子,心烦意乱,就没多想……谁知道,这竟然是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悔恨:“我是个混蛋,对吧?她母亲生她时难产死了,我既当爹又当妈,忙着赚钱想给她最好的生活,结果呢?我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连她什么时候长大的都不知道。”
“带我去看看她的房间。”我打断了他的自责,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
二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里奇推开了一扇白色的房门。
那一瞬间,我仿佛踏入了一个粉色的梦境。
房间的壁纸是淡雅的樱花粉,上面贴着零星的卡通贴纸。书桌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的书本都按照大小排列整齐。靠窗的位置摆着两盆红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显然有人精心打理过。
“这孩子……”里奇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从小就被我宠坏了。家里原本有几个佣人,但她嫌吵,非要把所有人都辞退了,说自己能行。结果呢?上次让她烤个蛋糕庆祝我生日,她把厨房差点炸了,还嘴硬说是我没提醒她看火候。还有,格外厌恶洋葱的气味,别说是切菜烹饪,哪怕只是远远闻到一点辛辣味,都会反胃不适,从小到大更是碰都不碰这类食材”
里奇滔滔不觉的说着,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我没有打断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戴上手套,开始检查。
桌面上摆着一大包蔓越莓干,包装袋已经被捏皱了不少。旁边是一个插满钢笔的笔筒。我拿起一支钢笔,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端详。
“她是个左撇子。”里奇在一旁补充道,“小时候我想给她纠正过来,但这孩子倔得像头驴,非但不改,反而变本加厉,说这是她的个性。正常人用右手的地方,她偏要用左手。”
确实,笔杆握持处的磨损痕迹全都在左侧,墨水瓶的盖子也是左手开启的习惯位置。
我拉开书桌下的抽屉,上了锁。简单的撬锁工具在两秒钟内就解决了它。抽屉里躺着一本日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天鹅绒。
翻开日记,字迹稚嫩却工整,全是左手书写特有的那种向右倾斜的笔画:
11月7日,晴。今天爸爸说好陪我去教堂,结果天没亮就跑了。爸爸是大骗子。
11月25日,云。今天是父亲生日,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他,可是都11点了他还没回来。
1月9日,阴。生日快乐!爸爸陪我做了蛋糕,虽然有点糊了,但他还是吃了很多。
2月3日。我和那个在市场遇到的女孩成了笔友!她说我也能像她一样厉害。我要偷偷去安德里找她,给父亲一个惊喜……不行,留封信吧。
“她在信里提到了什么‘厉害的笔友’吗?”我问。
里奇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有个笔友,没想到竟然是在安德里那种鬼地方。”
我又翻了几页,发现了一张夹在日记里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有力,与艾丝的稚嫩截然不同。这封信透着一股成熟女性的知性,却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艾丝,你说过希望能帮到你父亲,不再让他操心。我这里有一个办法。如果你愿意尝试,就来安德里找我吧。——谭雅”
“找到了吗?”里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最后的希冀。
我转过身,合上铁匣子,看着这位焦急的父亲。
“她去了安德里,为了见一个叫谭雅的笔友。”我平静地说,“目前来看,她是自愿去的。”
里奇愣了一下,随即痛苦地捂住脸:“那个傻孩子……安德里那种地方,她怎么能去……”
“别担心,米勒先生。”我拿起桌上的车票,“我会把她带回来的。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