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我登上了前往安利森的列车。
火车喷吐着黑色的浓烟,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咆哮着冲破了城市的喧嚣,驶向未知的荒原。
窗外,冬日的景象愈发萧瑟。原本枯黄的野草被无情的大雪覆盖,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黑白两色。那些积雪厚得像是一层层棺材板,将这片土地下所有的秘密与生机都死死地封印住。
车厢里很冷,暖气片似乎并不给力。我裹紧了大衣,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色依旧漆黑如墨。火车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缓缓停靠在了一个简陋的站台上。
车门打开的瞬间,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
这就是安德里。
站台很小,只有一个漏风的候车厅。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我看见里面趴着一个年轻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发,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桌子。
而在站台的最外侧,四个穿着黑色皮大衣的男人笔直地站着。他们戴着墨镜,即便是在这样的雪夜里也不摘下。他们不停地搓着通红的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下车的旅客,像是在等待猎物,又像是在看守监狱。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提着皮箱走下了火车。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个黑衣人并没有阻拦我,只是用一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死死盯着我,直到我走进候车厅。
那个鸡窝头管理员还在睡觉。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柜台。
“喂,醒醒。”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充满戾气的脸:“干嘛?车还没开呢!”
“我想寄封信。”我随口说道,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那堆杂乱无章的信件上。那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信封,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清理过了。
“寄信?”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省省吧。看见外面那四个阎王了吗?这几天镇上不太平,只能进不能出。这些信堆在这儿好几天了,根本没车来收。”
“为什么不能寄?”我装作不解地问道,手指却悄悄伸向了那堆信件。
“还能有什么?布埃诺家族又在抓人了。”鸡窝头男压低声音,神色慌张地看了一眼窗外,“听说是什么祭品,吓死个人。我跟你说,外来人,尤其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最好老实藏好,别到处乱晃。不然被抓走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封质感特殊的信。它被压在一堆电费单下面,信封的一角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但上面的字迹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字迹潦草、歪扭,墨水甚至有些晕染,显然是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慌、手抖的情况下写下的。那是左手写的字,笔画向右上方剧烈倾斜——和艾丝日记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不动声色地将那封信抽了出来,藏在掌心。
“祭品?”我继续拖延时间,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谁知道呢,也许是哪个倒霉蛋惹了不该惹的人。”鸡窝头男重新趴回桌子上,“反正这几天,安德里就是个活地狱。”
我点了点头,假装失望地转身离开。直到走出候车厅,确认那个管理员再次睡着后,我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颤抖着打开了那封信。
“亲爱的父亲:
我被这里的黑帮困住了,我现在躲在这里守林人的家中,快来救我。
——艾丝”
这一刻,风雪似乎更大了。我看着信纸上那绝望的笔触,之前的种种猜测瞬间被推翻。这不是什么少女的私奔,也不是什么温馨的探访。
那个在粉色房间里的女孩,此刻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我将信折好,贴身放进口袋。远处的安德里镇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蛰伏在雪地里的怪兽,张开黑洞洞的大口。
“守林人的家……”我喃喃自语,拉低了帽檐,一步步向着那座被诅咒的小镇深处走去。

离开安德里镇车站的那一刻,我感觉背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那几个黑衣人像幽灵一样站在街角,他们的目光冰冷且充满敌意。
我知道我要找一个叫艾丝的女孩,据说她藏身在小镇边缘的某个地方,但那个鸡窝头管理员并没有告诉我具体的方位。我在镇子里转了两圈,除了看到更多的黑衣人和更压抑的气氛外,一无所获。
天色渐晚,风雪越来越大。为了避开街角的监视者,我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古老的教堂前。
教堂的大门虚掩着,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
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风琴低沉的呜咽声。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者正站在祭坛前擦拭烛台。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异常清澈,仿佛能看穿人心。
“迷途的羔羊啊……”教父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外面的风雪很大。”
“是的,神父。”我没有隐瞒,“我在找一个女孩,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走。”
教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注视着我。就在我以为他要询问更多细节时,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
“当暴风雪封山的时候,迷途的旅人会叩响路边空屋的门扉,占据那唯一的炉火。等到春天来临,风雪消散,这栋换了主人的木屋,还能被称作原来的木屋吗?”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刚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并不是他说的。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感。这个故事听起来充满了隐喻,在这个诡异的小镇上,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道解不开的谜题,让我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你要找的人,就在西北方。”教父没有解释那句怪话的含义,只是伸手指了指门外,“穿过那片密林,你会看到一座孤零零的木屋。那里是守林人的家,也是被遗忘者的庇护所。”
“谢谢您,神父。”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的左轮手枪。
“去吧。”教父重新拿起烛台,转身背对着我。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教父的指引,我走出了教堂。
西北方。密林。木屋。
虽然教父的话云山雾罩,但这无疑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我裹紧了大衣,顶着寒风,径直走向了小镇边缘的那片密林。
通往森林的路很难走。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寒风穿过枯死的树林,发出类似鬼哭狼嚎的声响。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叫。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迷失在这片白色的荒原中时,一缕淡淡的炊烟出现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