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我回到了木屋,我推开门的时候,艾丝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屋内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动作娴熟地颠了颠勺。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容明媚自然,“正好,尝尝我的手艺。”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这种居家的温馨感,反而让我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我没有接话,只是靠在门边,目光落在她正在处理的一道配菜上——她拿起一颗洋葱,熟练地切成细丝,然后随手撒进滚烫的油锅里爆香。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之前与那位富商见面时的场景。
“她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娇气得很,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半点厨房活计都不会。上次为了给我庆生烤蛋糕,差点炸掉整个厨房。而且她对洋葱的味道极其敏感,闻到一点都会干呕半天,这辈子都不愿触碰这类食材。”
我又想起了我在她房间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满屋子昂贵的洋娃娃,梳妆台上摆放着的精致却从未拆封的香水,还有衣柜里那些甚至连吊牌都没剪的高定礼服。那是一个完全养在温室里、从不用劳作的千金小姐的生活痕迹。
随后,我注意到了她握着菜刀的手,全程惯用右手,动作熟练自然,毫无别扭。
眼前这个人……
我看着艾丝毫无顾忌地闻着洋葱爆锅的香味,脸上坦然自若,没有半分排斥。她的动作流畅、大方,带着一种市井生活磨砺出来的粗糙感和生命力。
“怎么了?不好吃吗?”艾丝眨了眨眼,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不,很好吃。”我强压下心中的疑虑,挤出一个笑容。
“是吗?那就好。”她满意地笑了,转身去拿面包。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背影,我心里的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资料错了,还是眼前这个人有问题?
就在我盯着炉火发呆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赌场二层。
那个一直挂着锁、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区域。如果这里找不到答案,或许那里藏着关于她身份的真正线索。
而且,要想把她带出这个鬼地方,我也必须搞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我吃完了。”我站起身,抓起大衣。
“这么急?”艾丝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半个面包,“外面风雪很大,不多坐会儿吗?”
“我有点头绪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关于怎么带你离开这里……我得去确认一下。”
艾丝愣了一下,似乎没太听懂我的言外之意,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我推开大门,冷风瞬间灌进屋子,吹得炉火一阵摇曳。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风雪里。
与我认知的其他赌场不同,这个赌场在太阳落山后也跟着打烊了,没有人守在这里,可能是地处在小镇的角落,周围也没有什么行人,大门只有一个简单的铁链子锁着,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那扇门,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地毯味和淡淡的烟草气息。我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摸黑走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那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沉闷,带着一股许久无人踏足的霉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这种古老的门锁对我来说形同虚设。几秒钟后,我推开了这扇尘封的大门。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我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
这是一个典型的黑帮据点办公室,装修风格粗犷而压抑。深色的实木家具,厚重的窗帘,墙上挂着几幅不知名的油画,角落里堆着几个装满文件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陈旧皮革的味道。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它擦得一尘不染,与周围落满灰尘的环境格格不入。
既然塔雅经常出入这里,她一定留下了什么。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了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账本、钢笔和一叠叠现金。我不死心,又拉开了侧面的一个小抽屉。
这一次,我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粉色的丝绒日记本,旁边还塞着一个有些褪色的毛绒小熊——那是很久以前的款式了,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
这种充满了少女气息的物品,竟然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个黑帮老大的办公桌深处,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我戴上手套,拿起了那个粉色的日记本,轻轻翻开。
字迹很娟秀,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压抑。
“第42天。今天去了医院,那个秃顶的老医生拿着X光片看了很久,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准备后事吧’。他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肺部,我没多少时间了。多么可笑,我把家族带到了顶峰,手里握着无数人的生杀大权,却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
“第58天。咳血越来越严重了,每天都要换好几次手帕。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每天醒来不用面对无数的算计和杀戮,不用在梦里都能闻到血腥味。我好想念小时候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候爸爸还在身边,他会把我举过头顶看烟花,会摸着我的头说我是他的小公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为了我的病愁白了头发,整夜整夜地叹气。”
“第75天。今天照镜子,发现自己瘦得脱相了,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我好怕……我怕死,更怕死后没人记得我曾经作为一个‘人’活过。马菲恩说他会安排好一切,可是,我真的还能撑下去吗?有时候看着窗外的雪,我真想就这么走出去,一直走,走到这个该死的镇子再也追不上我为止。”
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哒、哒、哒。”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正一步步逼近。
有人来了!
我来不及多想,迅速合上日记本,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太多可以藏人的地方,我看到办公桌旁有一个半开的铁皮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大衣。
我深吸一口气,猫着腰钻进了衣柜深处,用大衣将自己裹住,只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
就在我刚刚藏好的瞬间,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扫了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马菲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眉头紧锁,手里并没有拿武器,而是拿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他站在门口,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房间。
“奇怪……”
他低声自语道,目光落在了那张办公桌上,“明明感觉到有人进来的……难道是我太累了?”
他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搜寻。他拉开抽屉,翻看文件,甚至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杂物箱。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焦躁和不安。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他走到了办公桌前,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拉开了一半的小抽屉上——那里露出了粉色日记本的一角。
他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毛绒小熊的头。刚才那种凌厉的杀气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悲伤。
“如果是你回来了,就出来见见我吧。”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是在对着空气,又像是在对着那个小熊说话。
“别躲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游戏。外面的世界太冷了,这里才是你的家。”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雪茄燃尽。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我又在衣柜里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柜门,钻了出来。
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粉色的日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我需要返回木屋,去验证那个猜想。
我迅速检查了一遍现场,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闪身出门,消失在风雪之中。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且压抑。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我顶着风雪疾行,四周的树影在风雪中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然蠕动。
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像在赌场大厅时一样,空气似乎凝固了,连风声都变得有些刺耳。我不敢回头,只是本能地加快了脚步,朝着森林深处的木屋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