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吉在新家只待了两天。
严格来说，她并不需要“休息”。舰装进入静默状态后，能耗低到连提顿的检测仪器都将她误判成了人形金属。但提顿执意让她学着像普通人类一样生活，还送来一套印着卡通鲸鱼图案的睡衣。
赤吉将睡衣叠得方方正正，摆放在床头，自身依旧裹着黑底军礼服入眠。在她心里，唯有舰装才是最值得信赖的依靠。
第三天清晨，轮回腕表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任务发布：锈蚀时钟】
【难度：C级】
【地点：编号4471 末日世界·时间废墟】
【目标：获取“永恒齿轮”】
【奖励：800 轮回点数】
【失败惩罚：随机扣除一件装备】
赤吉盯着表盘上跳动的冰蓝色字符，歪了歪头。
“永恒齿轮……是零件吗？”
她的舰装里遍布各式各样的齿轮，黄铜的、精钢的，层层咬合，驱动着炮塔灵活转动。她暗自思忖，倘若任务目标只是齿轮，直接拆上一枚交差是否可行。
腕表自然不会回应这般投机取巧的想法。赤吉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推开房门，却和门外之人撞了个正着。
门外的少女正抬手准备敲门，这一下，拳头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冰蓝色短发的少女连忙往后急退，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声音慌张得几乎带上哭腔，头顶的呆毛也跟着剧烈晃动，仿佛一根被狂风扯歪的箭头。她一边鞠躬，一边连连致歉。
赤吉抬手摸了摸额头，并无痛感。连炮弹都能抵御的舰装防御，自然不会被一拳伤到分毫。她想起此前遭遇的轮回者张伟文，对方也曾用枪械敲击她的头顶，她本以为这是同类间问好的礼节。
“这也是问好的礼节吗？”
“……并不是哦。”
窓辺十和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小心翼翼抬眼望去。眼前这位白发红瞳的少女正一脸认真地注视着自己，静静等待解释。
“我是窓辺十和。我刚刚搬到隔壁，提顿小姐说这里住着一位新来的轮回者，特意让我过来打个招呼。”
话音落下，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双手捧着递到赤吉面前。
“一点见面礼，是我亲手烤的曲奇……就是火候没掌握好，有些烤焦了。”
赤吉接过盒子并打开，十二块曲奇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分毫不差。几块外形稍显歪斜的饼干，还被特意摆在对角线位置，用规整的排列弥补了外观上的瑕疵。
“看起来很像弹药。”
“……诶？”
“弹药库里的炮弹，也是这样摆放的。”赤吉低头看了看曲奇，又抬眼望向十和，“你以前在军舰上工作吗？”
十和头顶的呆毛晃了两下。
“我、我是融媒体编辑部的副部长……”
就在这时，两人手腕上的腕表同时亮起，传送倒计时开始跳动。
十和慌忙将背包甩到肩上，赤吉则看着手中的曲奇盒，犹豫一瞬后，小心地将盒子收进制服内袋。
“走吧。”她伸手拉住十和的手腕，“我来保护你，你帮我整理东西。”
十和还没来得及追问要整理什么，耀眼的冰蓝色传送光柱便将两人彻底吞没。
时间废墟
此地名副其实，处处皆是时间的残骸。
天空化作一面巨大的碎裂钟面，分针死死卡在三点十七分的位置，秒针微微颤动，却始终无法向前挪动分毫。大地上散落着无数钟表残骸，锈蚀的齿轮半埋在灰白色沙土之中，断裂的发条如同枯藤般在废墟里肆意延展。远处数座歪斜的钟楼矗立在地平线上，墙体裂缝中渗出淡金色流光，宛若伤口流淌出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铜锈与石英粉末混杂的气息。在这里，时间不再是奔腾的长河，反倒像一滩被搅碎的果冻：有的区域流速飞快，有的区域缓慢凝滞，更有不少地方，时间彻底静止不动。
“这里好混乱……”
十和蹲下身，盯着脚边一枚徒劳转动的齿轮。
“齿轮齿距错位，这根发条本该接在这里，却被硬生生嵌到了别处。还有这个钟摆，也挂反了……”
少女的小脸渐渐鼓了起来，满是不忍直视的神情。
赤吉静立在一旁，看着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轻点。一道半透明的冰蓝色窗口随之浮现，恰好笼罩住那片错乱的齿轮碎片。十和轻轻捏起两段断裂的发条，指尖相合，窗口内的碎片便自动咬合，归到正确的位置上。
“……修好啦。”
她站起身，脸颊红晕未散，语气也从怯生生的后辈模样，切换成了认真整理的状态。
“这片区域的时间……已经碎裂了，必须重新拼接修复。”
赤吉看了看她，又转头望向身后展开的舰装炮塔。
“我不会拼接，只会拆解。”
“整理的事就交给我吧。”十和难得说出一句完整又笃定的话，话音刚落，又想起自己语气太过生硬，连忙补充，“如果、如果赤吉前辈不嫌弃的话……”
“不用叫前辈。”
“那……赤吉同学？”
“直接叫我赤吉就好。”
“好、好的，赤吉……”
头顶的呆毛轻轻一点，像是在躬身行礼。
这片时间废墟里的怪物，远比新人副本中的畸变体更加棘手。
它们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破碎的时间碎片聚合而成的构造体。有的形似齿轮拼接而成的蜘蛛，八条肢体各自以不同速度运转；有的化作人形钟摆，悬浮半空，每摆动一次便向前瞬移一段距离；还有的纯粹是一团漂浮的锈蚀齿轮，无规律地向外喷射时间碎屑。任何物体一旦被碎屑触碰，都会陷入时间停滞，化作一尊琥珀色的雕像。
第一次遭遇战中，赤吉的炮塔便吃了暗亏。
她一轮齐射轰碎三只齿轮蜘蛛，第四只却趁机近身，朝着舰装喷涌出一团时间碎屑。四联装炮塔的第二根炮管瞬间僵住，原本流畅的齿轮咬合声，变成了卡顿刺耳的嘎吱声响。
赤吉低头望着卡死的炮管，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十和分明看到，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生气了吗？”
“没有。”
炮塔缓缓转动，剩余三根炮管齐发，将那只齿轮蜘蛛轰成碎片。
“只是不太习惯。以往的敌人击中我，只会带来痛感。但这些东西，会让我变得迟缓。”赤吉顿了顿，认真说道，“我不喜欢这种被束缚、变慢的感觉。”
十和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战力强悍的舰 娘，其实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并非能力相仿，而是两人都有着不容他人侵犯的底线与执念。就像自己无法忍受文件夹杂乱无序，赤吉也绝不能接受赖以依仗的舰装变得迟钝。这是属于她们各自的领域，一旦被触碰，便会心生不悦。
“我试着帮你修复。”
十和走到被时间停滞的炮管旁，踮起脚尖。指尖轻点，冰蓝色窗口再度展开，将炮管表面的时间碎片尽数笼罩。
“这些碎片并非造成破坏，只是单纯让时间暂停。只要重新理顺时间流动的顺序就可以了……”
她小声呢喃，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捻，窗口内的碎片如同乖巧的拼图，一一归位。
几秒后，炮管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重新恢复灵活转动。
“……修好啦。”
赤吉活动了一下炮管，运转顺滑如常。
“你很厉害。”
“没、没有啦……我只是单纯整理东西而已。”十和红着脸摆手，头顶的呆毛却诚实地竖了起来，轻轻晃动着。
赤吉盯着那根不停晃动的呆毛看了许久。
“那是什么？”
“诶？”
“它会自己动。”
“这、这不是装备！是头发，天生就这样的！”十和慌忙抬手捂住头顶，脸颊一直红到了脖颈。
赤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一缕赤红挑染。
“我的头发不会动。”
“所有人的头发都不会自己动的呀！”
看着对方手忙脚乱辩解的模样，赤吉心底暗自觉得，这趟任务，或许不会太过无趣。
永恒齿轮藏匿在废墟最深处。
两人花了整整三天，才一路推进到核心区域。赤吉负责轰杀沿途拦路的时间构造体，十和则不断修复被时间碎片卡住的机关，顺带一次次维护被停滞、又被解冻的舰装。
第四天清晨，两人在一座半坍塌的钟楼里落脚休整。
连日修复了十七处机关，还顺手将赤吉杂乱堆放的弹药重新排序，又把整片废墟的齿轮碎片按大小分类整理完毕，十和早已疲惫不堪，靠着墙壁沉沉睡去。
赤吉守在钟楼门口，舰装展开，警惕地扫视着浓雾弥漫的废墟。她怀中还剩三块曲奇，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和弹药库里干燥的发射药包，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身后传来细碎的动静，睡梦中的十和轻轻动了动，呆毛歪向一侧，眉头微蹙，嘴唇不停翕动。
“……这个文件夹不能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骤然睁眼，瞳孔中闪过一圈淡淡的冰蓝色光环。光芒散去后，她揉着眼睛，神情迷茫。
“赤吉？我睡了多久？”
“三小时十七分钟。”
“还好还好，没有睡过头……”她松了口气，坐直身体，头顶的呆毛蔫蔫地搭在额前。
赤吉递过一块曲奇。
“你刚才说梦话了。”
“诶？我说了什么？”
“说文件夹不能删。”
十和咬曲奇的动作猛地顿住，红晕顺着耳根一路蔓延上来。
“那、那只是梦话而已！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赤吉转过头，继续望向门外的废墟。
片刻后，她再度开口：“十和。”
“我在！”
“等这次任务结束，你能帮我整理弹药库吗？”
十和愣了几秒，随即露出笑容。这不再是平日里拘谨的礼貌笑意，而是被这份全然的信任打动，发自内心的欢喜。
“当然可以！我会把所有炮弹按照口径分类排好，标签也全部对齐。”
“标签是什么？”
“就是标注炮弹名称的小纸条哦。”
“……不用了，能正常使用就够。”
“不行不行！不贴标签分类，下次取用的时候会很麻烦的！”十和鼓起脸颊，头顶的呆毛直直竖起。
赤吉看着她认真较真的模样，没有再反驳。看来往后，自己的弹药库要迎来一番全新的变化了。
当两人成功拿到永恒齿轮的刹那，传送光柱准时亮起。
重返轮回小镇时，黄昏正将街道染成一片暖橘色。十和怀里抱着一块任务允许带出的齿轮碎片，说这材质十分特殊，打算带回去研究一番。
走到小屋门前，十和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赤吉手中。纸上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赤吉：下次任务，如果还需要整理东西，记得叫上我。
——十和
落款旁，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窗口图案。
赤吉看着纸条，又看向眼前的少女。
“下次你若是愿意来，弹药库就交给你整理。”
“交给我绝对没问题！”十和的呆毛笔直竖起，像接收到重要指令的天线。
“……还有饼干。”
“诶？”
“下次再带一些过来。”
十和双眼一亮，语气满是雀跃：“好！下次我一定好好把控火候，再也不会烤焦了！”
赤吉转身推开自家房门，回头轻声道：“晚安。”
“晚、晚安！赤吉！”
房门缓缓合上。赤吉将纸条摆在曲奇盒旁，静静看了几秒，随后把舰装切换至静默模式。
整理弹药库的计划，就留到下一次任务结束之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