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长大以后,还是会再见面的,对吧?”
那是十二年前,我家门前的梧桐树下,她对我说的话。
那场聊天的具体内容,我早记不清了,唯独这一句,却深深的铭刻在我的记忆最深处。那是我这辈子无法忘却的黄昏:斜斜的霞光铺在身上,把人同影子影子一起揉成一团柔和的暖红。那时我十二岁,哭唧唧的坐在梧桐树下,没有半点男孩子的样子。反倒是她,或许是女孩子会更早熟一点吧——她仅是安安静静站着,目光柔和,眉眼沉稳,莫名就让人觉得安心。
说实话,她的模样在记忆里早就模糊了,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
她是我儿时的玩伴,
从前我们总是一起玩,导致我常常被别的男生嘲笑和女生玩很娘娘腔,每次被他们嘲笑时都会羞得红着脸逃走。如今想来,大抵是孩童时期,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懵懂情愫在作祟吧。
她的妈妈是国内顶尖的机器人研究专家,我刚出生时就已大规模投入使用的护士机器人,便是她的心血。她的父亲,则是北都军用器械科研的首席科学家之一,当时军队里大批列装的战斗AI机器人,都有他的参与。
这般不凡的父母,却从未让我们之间有过隔阂。我们从咿呀学语的年纪相伴,一直到小学六年级,是最要好的朋友。除了一起上放学,还会一起去附近的人造河捞小鱼苗;两家的大人也相熟,常一起聚餐、出游,日子过得非常融洽。
这份温暖,终是在小学毕业后的那个假期,戛然而止。她按响我家门铃时,我攥着给她准备的发卡礼物,兴高采烈地递过去,她却背着手,苦笑着跟我道别。我这才知道,她的父母为了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要带她去父亲工作的城市,往后,除却冰冷的网络,我们大抵是再难相见了。
那天,我蹲在梧桐树下哭得撕心裂肺,她就坐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从霞光漫天,一直到暮色沉下来。七月的蝉鸣渐渐低了,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那声声轻响,像极了她的安抚,又像不舍的道别,让整个夏天都裹上了一层淡淡的悲凉……
她当晚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还攥着那支没能送出去的发卡……我就怔怔的站在那里,直到父亲从政府工作回来,才陪着我回到了家。
明明已经进入酷暑,可那日的风却像刀,刮得脸颊生疼;那晚的夜像冰窟,冷得透骨。孩童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
第二年,战争就爆发了。
满天炮火轰鸣,把脚下的土地撕得粉碎。街道上枪声四起,曾经守护人类的机器人,成了冲锋陷阵的武器,一座座高楼轰然倒塌,一道道火墙焚毁了所有生机。
本该坐在教室里的我,却再也回不去校园。只能跟着家人,在炮火里四处奔走,躲避战乱。
这一路上,颠沛流离。我的父母在一次逃亡中,被流弹击中,永远留在了那段黑暗岁月里。我失去了所有亲人,只剩自己,在这片废墟里挣扎。
直到我二十三岁,战争终于迎来了终局。
各国政府尽数停摆,全球九十亿人口,也锐减至不到五十万。土地焦枯,再无草木鸟兽,曾经的人间烟火,成了满目疮痍。
幸存者们靠在废墟里翻找着残存的物资苟活。在这个时代,人命是不值钱的。在这物资短缺的时间,一盒未开封的白糖,都比黄金珍贵;一包压缩饼干甚至是可以让人们为之拼命的存在……
我孤身一人,辗转来到这座曾经的港口都城——北都。在一片废墟里,收拾出一处狭小的防空洞,暂且安身。
来这里,我心里藏着一点微弱的期许,期许她还活着,期许能在这座她父亲曾工作过的城市,找到一点她的痕迹。
可现实,终究是浇灭了这点奢望。北都的废墟里,只有冰冷的残垣断壁,曾经北方的核心城市在如今却毫无人烟。这让我也不知该如何找起……
我在周边的废墟里,收集了足够支撑几年的物资,囤在防空洞的地窖里。又花了一年时间,翻到了几枚还在持续工作的清洁核动力核心,一些尚能使用的机械零部件,还有部分液化金属——那是曾经用来填充人形机器人、模拟人体肌肉的高级材料。我还在北都图书馆的废墟里,找到些机械相关的书籍,许是骨子里藏着点天赋,那些晦涩的知识,我竟也能慢慢看懂。
日子总算能勉强过下去,可无边的寂寞,却像潮水般,日夜将我淹没,熬得人喘不过气。
这,大概也是我造出伊芙的初衷之一吧。
我静静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昏暗的混凝土天花板,周遭只有空气流动的轻响。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却净是对过去的回忆。侧脸看向不远处的伊芙,正闭目静坐,胸口微微起伏,好似睡着一般。可是于她而言,睡眠本是多余的程序,她这么做,或许是在节约能源吧……我细细的观察着她的眉眼,那是我无数次幻想过的、长大后的她的模样。五官上有七分的相似,但她的眼神里却少了记忆里那点暖融融的光,只剩机械的冷硬……呵,我真是个傻瓜。我明明知道她是机器人,却对她抱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么想……我对她,对伊芙,究竟是把她当成了那个人的念想,还是只是想在这末世里,找个伴,熬过这无边的黑暗?
我不清楚,我不知道……
左胸的阵痛又猛的涌上来了,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使我皱紧眉头,冷汗迅速挂满额头,连呼吸都沉重了起来——那是辐射留下的旧伤。之前是每个月都会发作几次,如今频率已经加快到一周发作几次了。
或许,这份执念,本就是这末世里,最无用的东西了叭……
我蜷缩在床上,静静的承受着那份无法言说的苦痛……
明天,还要教她写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