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又偷偷一个人出来了。
因为我是名为伊芙的机械个体，所以我不需要像林一样穿防护服保护自己。
夜晚的这里十分的安静，没有虫鸟的鸣啼，亦没有过往数据中的都市喧嚣……
我漫步在这座曾经被称为北都的废墟上，脚下踩着的是不知哪种型号的“同伴”残骸，欣赏着这别样的生机光彩——淡淡的白晕透过灰霾，让世界的夜晚不是完全的黑暗，透过缝隙生长而出的树木和花草已经为这荒凉的城市盖上了一层翠绿的色彩。如果再过十几年，这里的环境能恢复到曾经最好的状态吧……
今夜我出来是为了找水的，庇护所里的储水桶已经见底了，如果再不找水源的话估计只剩下他三天的饮水量了。
平时林从不让我到离开庇护所太远的位置，他曾多次嘱咐我说周边很可能有零星的其他流浪者，他们都是些为了生存失去了人性的“怪物”。如果暴露在他们身前，很可能会引发争端……
我往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找到了一条被废墟掩埋了大半的河流。水质很差，浑浊发黄，悬浮物超标，但经过过滤和煮沸之后属于勉强能喝的情况。当然了，现在这个环境就没法挑三拣四了……
我蹲下来，把随身带的两个空水壶灌满，拧紧盖子。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分析起来好像是人类的脚步，他的两只脚，一轻一重，拖着地面走。
我转过头。
二十米外，站着一个人。是个女人，大约三十多岁，或者更年轻——在昏暗的环境里很难判断。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盖着一支透明的简易过滤装置，透过那个过滤器可以看见她干裂出血的嘴唇和满是灰尘的脸。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男式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铁丝绑着。手里握着一把自制的尖刀，粗糙的质感看起来像是用铁片磨出来的，刀柄上缠着布条。
她盯着我手上的水壶。
“放下。”她说。
我看着她的双眼，系统自动开始了分析，
情绪包含70%威胁，25%畏惧，5%未检明情绪……
“我需要这些水。”我说。
“我也需要。”她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朝前，没有晃，“放下，不然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的处理器在运行。分析她的身体状态——重心压低，双脚分开，是攻击姿态。右手握刀，左手自然下垂，手指微微握拳。她的呼吸很急促，加上外表的观察，疑似多日未饮水导致的缺水状态。
如果我给她一壶水，她会不会放我走？
概率：百分之六十三。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七里，她会认为我还有更多物资，从而跟上来。
“我可以分你一壶。”我说着，把其中一只水壶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看那壶水。她在看我。
“你没有带任何的防护设备。”她说，“你的眼睛还会发光？”
她沉默了片刻，随后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贪婪的狰狞。
“你是仿生人。”
我没有回答，而是默默的盯着她。
“仿生人为什么要喝水？”她问。
“我不喝。是给别人带的。”
“给别人？给谁？那个躲在什么地方的人？”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你们这些家伙，当时杀了多少我们人类？本来以为你们已经被毁灭的差不多了，没想到还有余孽……”
“你身上有没有武器？”她带有愚弄的表情打量着我的身体
“没有。”
“你撒谎。”她往前又迈了一步，刀尖离我只有两米，“你们这种东西，浑身上下都是武器。手臂能砸碎石块，手指能掐断骨头，眼睛里还有激光发射器——我见过，我都见过。”
她没有见过。她的瞳孔在放大，呼吸在加快，皮电反应在升高。这些数据指向一个结论：她在转述别人的话，或者她见过仿生人，但那个仿生人并没有伤害她。她的恐惧是先入为主的，不是经验累积的。
“我没有武器。”我又说了一遍，“我的型号是民用型，没有内置武装。我的眼睛只有夜视和光学放大功能，不会发射激光。”
“我不信。”
我能观察到她握刀的手在抖。
她的右臂肌群在收缩与放松之间反复切换，像一道无法终止的循环指令，犹豫不决。
我的处理器分析出了她目前的犹豫，但怎么才能提高避免冲突的可能性，还是需要我进一步推动才行。
“你不信我，但你并没有逃走。”我说，“你留在这里，是因为你还需要别的东西。”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过滤器。”我指了指她脸上的装置，“透明的，简易型号，滤芯已经变黑了。你最多再用两天，之后你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会让你咳血。你需要一个新的过滤器。”
“你——”
“我没有过滤器。我的气道不需要过滤。”我打断了她，“但我知道哪里有。北面三公里，有一栋倒塌的医疗用品仓库。地下室可能还有存货。不过那里也有陷阱——有人设了圈套抓落单的人。”
她的刀尖彻底垂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压扁的困惑。
“不知道。”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我的处理器给出了几十种解释——降低敌意、建立信任、换取安全通行——但没有一种和我的真实状态完全匹配。我只是觉得她应该知道。
风吹过来，把那壶放在地上的水吹得微微晃动。水面反射着天上那层淡淡的白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我和面前的女人。
女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没有捡那壶水，而是把那把刀插回了腰间的布套里。她从夹克内兜掏出一样东西，扔到我脚边。
半块压缩饼干。包装已经破了，用一块脏布裹着。
“换你一壶水。”她说。
“你之前可以抢走的。”我拾起那块饼干，小心翼翼的用那布包裹起来。
“我可不敢打赌和你发生正面冲突……”她示意我把水扔给她，我照做了，接住水壶后她才缓缓的说道，“你这种家伙又不知道什么是痛，我和你起冲突只能是我吃亏。”
她挥挥手，拖着那条移动不便的腿，走向了一旁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块饼干。包装纸上的油渍渗进我的掌纹里，凉凉的，滑滑的。
天边开始发白了，微微的清风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了一点点花香的气息……
也该回去了呢……不然被林抓到又要受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