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又梦到她了……
那是一片一片的破碎的梦，碎片化的梦让我在清醒与睡梦中不住的交替，像鱼刺卡喉般的痛苦……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她背对着我的画面——她背着双手，轻快的向前走着。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时不时的还回头向我笑一下。我想追上去，可是我的双腿却像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我好像能看到她的嘴巴在动，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一回……
两回……
三回……
一夜接连梦到三次她，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好像自打我造出伊芙之后，这样的梦愈发频繁了……
是我对她的想念有点太疯魔了吗？
我一时间也说不出来……
我盯着头顶的窗户，久违的几束光线从昏黄的云层中透了进来，不偏不倚的洒在这小小的庇护所内。久违的阳光好像美味的黄油一般，一种温润的感觉落在我的腿上，很是舒服。
我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像是要去抓什么东西。
唉……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撑着床垫坐起身。幸好有伊芙为我带回来的抗生素，我的身体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伤口也开始愈合结痂。
说起伊芙……
我转过头，看向她常待的那个角落。
她不在那……
我缓缓的站起身，脚掌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视线扫了一圈房间。练字桌上摊着本子和铅笔，铅笔旁边放着一颗糖——那颗糖是前几天我从物资堆里翻出来的，过期了至少五年，但密封完好，应该还能吃。我随手给了她，说“尝尝什么是甜的”。她一直没吃，就放在那里，每天挪个位置，但从不离那张桌子。
水桶还在原位，水面漂着一片灰。发电机安静地蹲在角落，油量表指向红色区域，快见底了。
嗯……
我又扭头看向我的办公桌，上面突然消失的一样的东西让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我缓缓披上外套，来到通道的位置，侧耳倾听。
Amazing Grace，how sweet the sound……
她的声音轻轻的走过漫长的通道，从庇护所外面飘了进来。
她已经可以流畅的配着音乐唱出歌曲来了，她的声音本来就是我特意调出来的，所以对她能完美的使用这副仿生声带，我也是很开心。
不行……我想去看看她……
四肢还是没有恢复之前的力气，但也可以穿上那身防护服了。
我拖着沉重的防护服，慢慢的来到了庇护所的遮掩物前，原本可以轻松推开的遮掩物，现在也是有些吃力……肩膀顶上去，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往外移了两指宽的缝，冷风裹着尘霾灌进来，面罩内侧立刻蒙了一层雾。我喘了口气，再顶一下，又推开一些。
好不容易挤了出去。
今天的风很大，强劲的气流顺着门向我挤了过来，吹的我身体有些踉跄，我扶着门，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那条临时搭建的桥梁上的伊芙。
她没穿防护服，身上只有那件我给她的连衣裙，她的内衬袖子长出一截，被她卷了两道。风把长裙的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小腿处的一小截的仿生皮肤。那个平时一直放在我桌子上的随身听此时被她放在桥面的栏杆上，正转着磁带，扬声器里传出那首《奇异恩典》的节奏。
她跟着那旋律大声的唱着，她的歌声真的很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完全听不出一点ai的腔调……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前却闪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形……
风又吹过来了。桥上的伊芙还在唱，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
我曾迷失，如今被寻回。
我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防护服很重，压得肩膀酸，但我不想动。不想走过去，也不想回去。就想站在这里，看她的背影，听她的声音。
可是看久了，那个背影就变了。不是伊芙了。
或许是我病了吧……
“林？”她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给拉了回来，她此时正歪着身子回过头看我，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关上了随身听，双手捧着它来到了我的身前，“林，你的防护服还没穿好……”
我低头看了一下胸口处的封口，确实是露着两个大缝。
“下次记得注意……”她将随身听塞进我的手里，随后她用她那略微笨拙的手指替我重新闭合防护服的封口。
贴好后伊芙的手指又在我胸口按了几下，把密封条压紧。她的动作还是有点没法好好控制，力道忽轻忽重的，但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没有戳得我生疼。
“好了。”她退后一步，抬起头，“下次出来之前检查一遍。你的身体还没恢复，防护服漏了会很麻烦。”
我说不出话。
笑，
她是在笑吗？
“伊芙。”我终于挤出声音。
“嗯？”
“你刚才……”
“我检测到你的密封条未闭合，所以帮你——”
“不是这个。”我说，“你的脸。你在笑。”
伊芙愣了一下。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像是那个弧度是某种可以摸到的实物。
“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我只是——”
她停住了。处理器在运转，我能从她微微偏头的角度判断出来。大概是在回溯刚才的行为数据，试图给那个弧度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几秒后，她抬起头。
“林，你的心率一百零三。你愣在这里很久了。风大，建议你回去。”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那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只是变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一道刚划上去的粉笔印，轻轻一擦就能掉，可是她好像并不愿擦掉这第一次的小“巧思”。
“伊芙。”
“在。”
“……没事。”
“那我回去练字去了。”她轻轻的跳了一下，随后哼着奇异恩典的旋律，向我身后的庇护所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林。”
“嗯？”我回过头，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
“阳光很好。你再站一会儿也没关系。但不要把面罩摘下来。”
随后，她蹦蹦跳跳的走进了那条漫长的通道。她此时，此刻，几乎和梦境里的冥没有任何区别……
我愣在那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的尽头，直到风把那她哼出的最后一点回声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