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拾远门的行李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么多年以来,我身边的这些物件还都是那些老东西,有些的历史甚至能追溯到我和小时候的玩伴在一起的时候留下的……
我拿起一张珍藏的老照片,已经微微泛黄的相片上是两个家庭的郊游合照,我和那个少年站在照片的c位,拉着手,开心的笑着,像是刚刚吃完美味的蛋糕一样幸福……
呵呵……
不自觉的又笑出了声来,我也真是一个念旧的老东西了啊……
也不知道……他们一家在战后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我的内心也是浮上了一丝丝的不安,毕竟那次战争实在是死了太多人了,几乎所有的人类聚居地都被人类自己制造出来的武器给彻底摧毁。剩下零星的人类要一点点的重新建立起有序的社会,还是要有段时间才行啊……更别提回到曾经的繁华阶段了,感觉那更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想了想,还是把这张照片装进了我这个还算“空荡荡”的背包,属于我的东西,甚至这个不算大的背包就能全部装下了。
背起背包,我便准备暂时离开这个藏在深山野林里的庇护所,准备回到北都去看看。
推开木门,站在小院里,望向这座居住了三十余年的老朋友,生活在这里的点点滴滴也是给予我这二十来年生活上的那些酸甜苦辣咸了……
我默默的来到小院旁的两个小土堆旁,上面立着两根木牌,写着我父母的名字。我默默的蹲坐在他们的身旁,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名字,向他们也无言的说出了道别的话。
父亲……母亲……我要回我们曾经的家去看看……等我回来……
…………
没想到,火车在这二十年内居然又再次开放运营了,曾经被打散的政府重新组织了起来,开始在废墟上重新建设我们的家园。由于百废待兴,所以相当多的公共设施现在处于免费使用的阶段,像是我乘坐的火车——尽管它是二十世纪时的超级老古董了,但也是免费领取车票,免费乘车的。
只不过这老古董开起来确实是慢,加上已经开裂了的座椅皮革,剥落了大半漆面的窗框,总给我一种回到了近现代的感觉。
尽管车票免费,可是车内的乘客数量也不是很多,毕竟现在火车能去的地方还是太少了,大多数人都是靠其他工具去别的地方。如果不是走远程的话,火车还是不太方便。就好像现在我乘坐的这班列车,这节车厢上就只有我和另外三位乘客在:一个老人在对面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然后猛地抬起来,继续下一个循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笑着抓着手,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温柔的母亲轻轻拍着裹在他的后背,属实是非常温馨的画面。
而我,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景色:田野、矮树、坍塌过的断墙、被摧毁又重新修建起来的房屋……有些地方还留着过去的痕迹——半截烟囱斜插在土坡上,像一根被遗忘的界桩。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曾经被烧过的样子了,草和树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连路都掩住了。
这就是时间啊……能在潜移默化中,带走过去的悲痛,让人不自觉的向着希望靠拢……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这个站台很短,只有几级台阶和一个铁皮棚顶。站台上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上车,没有人下车,空荡荡的。站牌上的字也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块灰白色的铁板,由于被雨水冲刷过太多次,把那些笔墨的色彩也磨成了它底色的一部分。
当火车重新启动时,那辆轰鸣的老家伙像是过去的老一辈人一样,欣喜的朝着它下一个工作的地点而去,只留下它那喷出的淡淡蒸汽,和一点点淡淡的铁锈味。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新的列车就会替代它的工作,但它现在仍然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勤勤恳恳的努力工作着,稳定、可靠。它的身上散发着对未来的各种美好期待,让我对人类的未来也是充满着信心,和向往。
我目送着它离去,像是目送着这个老战士的最后一程一般,满是敬畏。
从站台下来后,我便继续沿着旧公路走。路面被野草覆盖了大半,但曾经修建的路基还在,所以踩上去是实的,不至于坑坑洼洼满是危险。路边还能看到一些新修的路标,标注着到北都还有多少公里,上面的字体是手写的,漆刷在一块铁皮上,笔画厚薄不均,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熟悉写字的人留下的。
沿途经过一座村庄时,我在那停留了一会儿: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大约十几户人家,屋顶是新铺的,墙面甚至还留着未干透的漆痕。路过村口时,正巧有人在劈柴,斧刃落下去的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一声接一声。他在劈完那根木柴之后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劈下一根。
我也没上前搭话,看了一阵后,便又踏上了路程。
从车站到北都的路,我总共走了两天,中间累了就从背包拿出简易的帐篷休息一会儿,饿了就吃点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在周边的几个弹坑里舀点雨水止渴。这一路还是比较好走的,而且因为长时间无人干预,大自然也把原本污染到根本没法呼吸的空气也恢复的七七八八——至少能再次看到蓝天白云了,也就不用穿戴那个厚重的防护服了,反正那玩意闷死个人。
当我踏上北都的土地上时,这座城市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
但我还是能认出它的一些过去的特征。
当年的主街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弯曲的小路,被人重新铺过,尽管它还不太平整。道路两侧是新栽的树苗,用木桩固定着,此时的枝叶还很稀疏,估计还要好几年才能长成参天大树。路边熙熙攘攘的已经有了几间重建的房屋,有的是石砌的,有的是灰砖的,它们的屋顶是用新烧的瓦片铺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有人在门口晾衣服,有人在檐下坐着择菜,风把菜叶的碎屑卷到墙角,然后继续向前吹去。远处的灯塔还在,塔顶歪斜着,塌了一角,但没有被拆除——这个北都曾经的地标性建筑还站在那里,像是对过去繁华的缅怀,被搁置在原处。
我沿着小道来到了那座灯塔的外围,那个湖现在非常的清澈,湖的边缘长满了芦苇,几只水鸟正在浅水处缓慢地移动,还有鸭妈妈带着几只小鸭子,教着它们怎么觅食。湖上有一座已经塌陷了的临时桥梁,它的残骸依旧泡在湖水里,铁板已经锈穿了,断口处向外翻卷着,像一张被撕开后又丢进水里的纸。部分桥面的轮廓清晰可见,还有几根横梁裸露在空气中,表面长满了青苔和附着物。我沿着湖岸走了几步,找到一处浅滩,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绕了过去。石头表面很滑,但踩上去还算稳固。
灯塔就在前方不远处。
它的墙壁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满是斑驳,裂缝从底部一直延伸到上层,塔的外面有一部分已经被藤蔓覆盖了,那些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缠绕在其中几段裂缝上,像是正在缓慢地填补那道缺口。灯塔底层有个入口,原本的门好像已经不在了,露出黑洞洞的洞口。
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走进去。
湖边的凉风非常的舒服,让人不自觉的想在湖边多溜达溜达。
我回到湖的外围,绕着这个巨大的天然湖散着步,在绕到灯塔的另一边时,我看到了一座看起来还挺大的教堂。
这座教堂就在湖的南岸,面向水面中心的灯塔。它的墙体是由石头和旧木板拼合而成的,缝隙用灰泥填补过,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细小的青苔,沿着砖缝蔓延。它的尖顶有些歪斜,像是出自某个手艺不精的匠人之手。它的圆窗正对着太阳的方向,能够保证全天大多数时候的阳光能从那些彩色的玻璃中渗出来,在教堂内铺开了一小片五彩斑斓的光。隔着很远,我就能听到那座教堂里隐隐传来的歌曲,那是一首名为《奇异恩典》的宗教歌曲,悠扬的女声听起来非常舒服,感觉有点像是职业歌手的味道。
我准备去那个教堂看一看。
当教堂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时候,我却在这条通往教堂的小路尽头停下来。
教堂的左侧,在靠近湖岸那片草坡的边缘,有一堆不太规整的石块。这石堆不算大,比膝盖略低一点,堆成一个低缓的锥形。这些石头大小不一,有些已经被雨水冲刷得边缘圆滑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可以看出来在这有很长的时间了。石堆的缝隙间长出了细小的野草,沿着石头之间的空隙向上延伸,在风里轻轻晃动。
顶部放着一小片灰色的东西,已经看不太清原本是什么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在石堆前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里好像有什么我很熟悉的人……但我并不知道究竟是谁……或许,这个教堂的圣职人员能告诉我这个答案……
教堂的门在我面前,圆窗的光正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
我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那位歌手还在那里歌唱,动听的声音正在教堂内部缓慢地穿行着,像是那层光的一部分,正在沿着墙壁和石台的轮廓扩散,填满那些缝隙和角落。每一个音符落下时,都像是雨滴落在浅水上,微微泛起涟漪又渐渐合拢,既字字动心,又同人疏远。我的视线穿过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斑,穿过长椅的轮廓和石台边缘的阴影,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就站在石台旁侧,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片好像是尚未嵌完的彩色玻璃碎片。玻璃边缘已经被磨的十分圆润,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清澈的琥珀色。她的头发披散着,发梢落在肩胛骨的位置,耳后别着一枚褪了色的蓝色发卡。她站在那里,像是正在进行一项已经被她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表演。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We have already come
T'was grace that brought us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us home……”
歌声停住了,整座教堂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像是要迎接什么到来一样。
她侧过头来,握着那片碎玻璃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像是一幅正在被看的书籍被不经意地翻向了最后一页。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她的眼睛是幽蓝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淡,像是两枚正在缓慢调整焦点的镜头,却又满是复杂的情绪。
一阵微微的凉风吹拂着我们的脸颊,那枚发卡在她耳后微微晃动,像是一只刚刚落定的飞鸟正在缓慢地收拢翅膀。
我们隔着那层正在缓慢移动的光,隔着那些被彩色玻璃过滤过的暖色光斑,隔着那枚发卡和她手中的琥珀色碎玻璃,隔着所有未被说出的年月和已经被放下的事物,安静地站在彼此的目光里。
When we've been there ten thousand years
Bright shining as the sun
We've no less days to sing God's praise
Than when we first begun
Than when we first beg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