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斗篷领着琳茵进入了石砌建筑，门口的挎刀守卫瞥了眼她露在发梢外的尖耳朵，冲着黑斗篷笑了笑：“哟，罗德里克，今儿收成不错啊？还捎了只精灵回来，哪条路子来的货？”
“运气好，半路捡来的稀罕货。”
罗德里克随口编了句谎，脚步没停，带着琳茵径直往楼梯口走。
楼里远比外观气派得多。大理石地面平整光滑，走廊两侧挂着鎏金壁灯，暖光裹着松脂熏香飘过来。
往来过客要么身穿绫罗绸缎，要么佩着镶宝石的短剑，路过时都下意识扫琳茵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即将展出的商品。
二楼最里侧的房门虚掩着。
罗德里克整了整斗篷下摆，屈指轻轻敲了两下：“沃斯主管，我给您带了件稀罕东西。”
“进。”
门内传来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
罗德里克推开门，弓着腰把琳茵领了进去。
黑石商会的主管正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翻账目，看上去三十来岁，眉眼周正，一身深棕丝绸长袍剪裁合体，看着温文尔雅，指尖捏着的钢笔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当目光扫过琳茵那头醒目的白发时，他翻账页的手顿了顿，轻轻“咦”了一声。
“白发精灵？”
他指尖在账页上敲了敲，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副面孔。
可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待批的货单，终究没多想，只抬眼看向罗德里克：“验过了？纯血的？”
“错不了，主管。”罗德里克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耳尖软骨、魔力波动都查过，货真价实的纯血月之精灵。您看这发色，多少年没见过这种的了，保管能卖个好价钱！”
“知道了。”
沃斯嗯了一声，拉开侧边抽屉，随手摸出个乌沉沉的项圈搁在桌面上。
“让她戴上吧！”
琳茵盯着项圈，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项圈内侧隐藏着细密倒刺，表面刻着暗红色禁制纹路，隐隐传来一股微弱的魔力波动。虽说这点禁制对她造不成威胁，可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老实点，长耳朵！不想受苦的话就乖乖戴上它！”
罗德里克拿起项圈走了过来，原以为会遭到剧烈反抗，却发现对方根本无动于衷。
罗德里克反倒愣了愣。
他经手的精灵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是高傲得要命，见了奴隶项圈要么破口大骂要么拼死挣扎，这么顺从的还是头一个。
他狐疑地伸手捏了捏琳茵的耳尖，指尖触到尖尖的软骨，再次确认是真正的精灵无疑，这才拿起项圈往她颈间扣。
“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咬合的瞬间，禁制表层的符文如期浮起一层淡芒，看着与寻常封禁毫无差别。没人能察觉，核心法阵早已在魔力涌入的刹那悄无声息地熔毁，只余下一层空壳般的灵光掩人耳目。
沃斯的目光很快落在她腕间的储物手镯上，指尖点了点桌面：“身上私物统一收缴，登记入库。”
琳茵眼眸一抬，垂在身前的手悄然攥紧。
项圈她能忍，可储物手镯里还装着她的全部家当，绝不可能交出去。
眼看就要发作，旁边的罗德里克连忙上前一步，凑到沃斯身边压低声音：“主管您别急。您看她还戴着禁魔手铐，魔力被完全封印，根本开不了这镯子。不如就让她戴着，到时候拍卖场上也算个添头，价钱还能再往上浮一成。”
沃斯沉吟两秒，觉得有理，便不耐烦地挥了挥：“行吧。带下去梳洗干净，换身像样的礼服，别跌了品相。”
他抬手拍了两下，门外立刻走进两个穿着露肩薄纱裙的年轻女人。
“你们两个，带她下去。”
两人应声上前，领着琳茵往楼梯另一侧走。
越往下走，熏香的味道越淡，霉味与铁锈味渐渐涌了上来。
等穿过一道隐蔽的侧门，周遭光线骤然暗下去——和二楼的气派堂皇判若两地，这才是黑石商会藏在光鲜外壳下的真面目。
梳洗间的热水早就备好，蒸汽漫了满屋子。两人一个拧毛巾一个拿梳子，动作熟稔得像流水线，连眼神都没什么波澜。
琳茵一边享受着她们的服务，一边忽然开口：“你们……也是被卖到这儿的？”
拿梳子的女人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作，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嗯，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家里人为了一袋麦子把我卖给了商会。”
“没想过逃？”
另一个兑香膏的女人嗤笑一声，头也没抬：“逃？往哪逃？全城都是商会的眼线，跑出去不出三条街就得被抓回来，打断腿都是轻的。再说出去又能去哪？我们在外面无依无靠，与其饿死街头还不如在这儿有口饭吃。”
她抬眼瞥了瞥琳茵颈间的项圈，好心提醒：“你也别动歪心思。这奴隶项圈连着商会总阵，你就是跑出城，人家动动手指就能要你的命。我们姐妹是过来人，劝你一句，乖乖听话，少吃苦头。”
琳茵没说话。
她没资格站在高处说教，也知道空口一句“我救你们”有多苍白。在泥里泡久了，有时候人连抬头的力气都耗光了。
梳洗完毕，她下意识抬手，把换下来的旧衣和狼皮大衣一股脑收进了储物手镯。
刹那间，屋里瞬间安静了。
两个女人瞪着她的手腕，眼睛都直了。
禁魔手铐戴得好好的，再加上脖子上的奴隶项圈，她是怎么催动的储物装备？
莫非她是……
琳茵也反应过来，指尖抵在唇上轻轻比了个“嘘”，眼尾带着点狡黠：“要保密哦！两位大姐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惶。
在黑市摸爬滚打这么久，她们最懂明哲保身。这哪里是什么被俘的傻白甜，分明是打算扮猪吃老虎的硬茬！
两人当下齐齐别开眼，低声道：“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琳茵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拾妥当，其中一人领着琳茵往监区走。
长长的幽暗甬道里，潮霉味裹着血腥气和汗馊味扑面而来，猛一吸进去呛得人胸口发闷。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笼，关着各色各样的人。
最靠近过道的笼子里，几个戴脚镣的人类矿工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脚镣嵌进了浮肿的脚踝里，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灰；中间的笼子里，一个羊角族少年犄角断了半截，背上的鞭痕翻着红肉，缩在角落不住地抖；最里面三个单独囚室关着精灵少女，衣服破成了条，脸白得像纸，却个个梗着脖子，不肯垂眼低头。
旁边几个持鞭的守卫正靠在墙上闲聊，见琳茵路过，当先那人咧嘴一笑，扬手一鞭子狠狠抽在最前面那名精灵的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皮肉裂开，血珠溅在石壁上。
精灵闷哼一声，咬着牙愣是没出声，眼底的屈辱和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看见没？”守卫斜着眼瞅琳茵，狞笑着吐了口唾沫，“到了这儿就算你是精灵皇族也得给老子趴着！敢耍脾气，这就是下场！”
明晃晃的杀鸡儆猴！
琳茵垂在身前的手缓缓攥紧，一股火气顺着心口往上窜。
而此时她看着囚笼里这些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自己穿越过来没有这身远超旁人的实力，这次被抓进来也不是自己的故意为之，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被折断脊梁，然后被当成一件货物随意买卖？
杀心，在这一刻悄然升起。
带路的女人没多停留，很快把她领到最里面的单人囚室。
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甚至还有张铺着褥子的床，比起外面的铁笼，已经是天差地别。
“你身份特殊，管事特意吩咐的，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跟门外的守卫说。”
女人说完带上门，落了锁。
铁锁“咔嗒”一声扣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站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直到确认周遭再无异动，连日里悬着的那口气才终于缓缓泄了出来，筋骨里攒着的倦意也跟着慢慢泛了上来。
连日赶路加上两边倒时差，一时间没了事情做，困意立即铺天盖地压下来。
琳茵往床上一靠，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门外守卫的闲聊声飘了进来。
“听说没？明天的大型拍卖会，里面这白发精灵是临时加的压轴货！”
“那可不，纯血白发精灵多少年没见过了，指不定能拍出天价呢！”
琳茵的眼睫轻轻动了动，没醒，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