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一周时间走遍了学校周边所有的街道,发现了三家便宜的中餐馆,一家开到深夜的书店,一个被高楼包围着的小公园——里面有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地撑开一片绿色的天空。我偶尔在那棵树下发呆,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此刻的我对未来一无所知,只是一个普通的、带着一点兴奋的留学生,正在努力适应一种全新的生活节奏。语言学校的课程不算难,但全日语的教学环境对我这个半吊子日语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吃力。我每天下课后会去那家书店坐一会儿,看一些简单的日文原版书,遇到不认识的词就查电子词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是永远不会被打扰。
......
涩谷,神宫前,一条不起眼的巷弄深处。
那家旧货店没有名字,门口只挂了一块褪色的暖帘,上面用褪色的墨迹写着“骨董”两个字。暖帘下摆已经磨出了毛边,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堆满了各种杂物的空间。
我是被一阵雷声以及紧随其后的大暴雨赶进去的。
六月的东京进入了梅雨季节,雨说来就来,没有任何预兆。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就压到了头顶,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我穿着黑色T恤和宽松的浅色长裤,背着一个装了几本书的双肩包,在突然而至的暴雨中狼狈地跑进最近的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那家旧货店就是最近的避雨处。
掀开暖帘的时候,一股混杂着旧木头、樟脑丸和岁月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面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物——陶罐、瓷器、旧书、老照片、生锈的钟表、缺角的木雕、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彩色玻璃、一摞摞泛黄的杂志、几把看起来很重但坐上去意外舒服的老旧藤椅。
店主是一个看不太出年龄的老人。说他老,是因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之所以说他看不出年龄,是因为他的眼睛异常明亮,那种亮度不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澄澈的、几乎可以看透一切的目光。
六七十岁没问题,往年轻了说,四十岁都有人信。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旧怀表,正在用一根极细的工具修理着什么。听到暖帘响动,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维持着庄严的姿势,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低头修理他的怀表。
“打扰了。”我用日语说了一句,把书包靠在门口的货架旁,等着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