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漠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这三天的,每天浑浑噩噩地起床,找一个小吃店选个东西放下应付的钱,然后找个地方躺下继续睡
他尝试回过自己家,然而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就感觉不到家的气息了
陈旧的家具,积满灰尘的底板和餐桌,墙角的蜘蛛网无一不告诉他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去哪里了,也许因为存在的修正,连爱情都被修的平行了
真是惊人的伟力
他麻木地干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个世界
唯一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就是翻开笔记本,看看自己写的那个“证毕”
他知道自己很颓废,但对于一个人生已经看不到希望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向上的必要可言呢
唯一让他在意的,就是自己在一点点变得透明,甚至已经能透过自己的手看到底下的地板了
他很好奇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十天,还是一个月。罢了,这样的生活真没什么意思
迷迷糊糊地再睁开眼,已经是上午了
他是被冷醒的,那种刺骨的阴冷,又来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巷子,低矮的屋檐框住了整个天空,只有一点点光线能透过缝隙照射下来。苔藓遍地,一旁的电线杆看起来也是年久失修了,胡乱交缠的电线自半空中垂落下来
这一次,李泽漠没有那么走运
狭小的巷口两侧都凝聚着缕缕灰白的雾,它们无风自动,向他一点一点涌来
他的眼皮抽了抽“不是吧”
他不知道这些白雾究竟是什么,但每一次他的直觉总告诉他,碰上了会有不太妙的事情发生
李泽漠不知道这些白雾究竟是什么,但每一次他的直觉总告诉他,碰上了会有不太妙的事情发生。
他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面。
雾在推进。不急不慢,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左边那一团已经蔓延到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右边那团更近,最近的一缕已经触到了他的鞋尖。
没有触感,只是冷。
他一直都知道这玩意很冷,但没想到会这样的刺骨
李泽漠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砖是湿的,苔藓蹭了他一手。
雾又近了一米。
他握着砖,不知道该砸谁。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边缘正在变得完全透明
“……”
他不敢赌自己变得透明之后会发生什么,恐惧几乎完全攥住了他的思绪
于是他跑了。
那是生物在面对未知时的纯粹的本能
他冲向右边那团雾——不是因为他觉得那边更弱,而是因为那边离巷口更近。
第一脚踩进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撞上一堵墙。
但没有。
雾是软的,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衣服、他的皮肤、他的骨头。
他闭着眼,拼命往前跑。
脚底下是湿滑的青苔,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继续跑。
雾越来越浓。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变得模糊,变得和世界失去界限
他在变淡。
巷口就在前面。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雾的边缘,把灰白色镀上一层金。那光看起来很暖,但照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他冲出巷口,扑倒在地上。
身后,雾在巷子里涌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追出来。
然后它们停了,仍然只是注视,仿佛是残忍的猎手,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李泽漠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泪水从眼眶涌了出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远处有鸟叫。
一切都很好。除了他自己。
他抬起双手,举到眼前。
手还在,手指还在,指甲还在。但整个手掌是半透明的,像一块磨砂玻璃。他能看到手掌下面的天空——那个蓝色,透过他的手,变得灰蒙蒙的。
“……”
他把手放下。
闭上眼睛。
他想到一个词语,浪费。
真是浪费,本来存在的时间就不多,现在好像更短了
他忽然很想笑。
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我有我自己的生活,然后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每天起床还有追逐战,你说可笑吗,荒谬吗
我想来平凡,大概扔到人群里都找不见,这也不是什么影视剧,没有什么特殊部门来救我,或许这一点上我倒是挺特殊的
他坐起来。
裤子上蹭了一身泥,膝盖破了,手心磨掉了一层皮——但那层皮是透明的,看不到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还能撑多久?”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试着站起来。腿在抖,但不是因为没力气,而是因为他感觉自己正在变轻。像一只漏气的气球,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他站稳了。
回头看那条巷子。灰白色的雾还聚在里面,像一群蹲在角落里盯着他的眼睛。
“行。”他说,“行,行。”
他转过身,朝学校的方向跑去。
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学校。也许是因为那里还有一个天台。也许是因为天台上至少还有风。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家已经没有了,父母或许也已经不记得他了。学校是他唯一还认识的地方。
虽然那里也没有人会认识他。
他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到学校,不知道是之前的追逐战耗光了他的体力,还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前行的动力了,他感觉自己在飘
踏进熟悉的学校的那一刻,他叹了一口气
“天啊,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场大概再也醒不来的梦
教学楼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爬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四层……到七楼的时候,他的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快要散架的木棍。
祝福天下所有不装电梯的学校招不到学生
他心里无力地骂道,自己这么忧伤的氛围就这么被破坏了
终于来到了顶层,但天台的门好像没有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夕阳还在。和三天前一模一样。蓝花楹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围栏已经修好了——或者说,它从来没有裂开过。那道裂缝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他走到围栏边,往下看。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校门口有人在等公交。
一切都正常。
除了他。
他趴在围栏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铁管。铁管是实的,他还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还好,”他说,“至少我还能摸到东西。”
他留恋地抚摸着铁管,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一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也不是树叶,是打火机。
“咔嗒。”
“我的个人建议是,你别在这里跳楼”
他转过头。
天台的另一边,靠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沾着机油。他靠在一旁水塔的水泥墩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握着打火机,刚刚点上。
他没有看李泽漠。
他看的是天边的夕阳。
李泽漠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那个……”他开口。
男人吐出一口烟,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我能看见你,是吧?”
他又深吸了一口
“你们为什么总要去问那些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呢?不无聊吗?我不仅能看见你,我还知道你快要不行了,但是你从这里跳下去是不太好的,只会给我们局里增加额外的工作”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黑色的卡,上面只有一个编号和一个二维码。
“我叫陈长河,”他说,“公交车司机。不过这不是我的真身份。我的真身份是——悖论者,和你一样。”
他走过来,纠结了一会,终究还是把烟掐灭在水塔的砖缝里。
“我来接你。”
李泽漠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半透明快要消失的手。
“你来得有点晚。”他强忍着怒火。
陈长河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愧色,只是轻轻地说
“能来就不错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天台门口走去。
“车在下面。你想清楚。”
李泽漠站在围栏边,往下看:校门口的公交站旁,停着一辆旧公交车,打着双闪。车身上印着三个字:
“末班车”。
他攥紧了拳头,最终缓缓松开,叹了一口气
“我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跟着陈长河的背影,走进了楼梯间。
身后,夕阳把天台的影子拉得很长。蓝花楹的叶子落了几片,落在围栏上,落在他刚才趴过的地方。
风一吹,就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