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自己的存在貌似是一个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存在本身就是惟心的,人们所能证明的只有客观上的存在
李泽漠坐在讲桌上,双脚垂在讲台前
说实话,当了这么多年“遵纪守法”的普通学生,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张狂的在老师和同学面前这么做
他已经整整这么坐了一节课,然而竟全然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一点异样,就仿佛讲台上不过是一团空气罢了
其实当下最需要知道的问题是,他们是单纯无法感知到我的存在,还是我真的死了
他伸手摸了摸讲桌,由实体的触感,说明自己应该还是实体
等等,如果客观上的自己存在的话,那么应该可以被电子设备记录或者识别吧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四下张望之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打开了相机的自拍模式,发现自己确实能够被拍到
……除了有点透明之外
他皱了皱眉,瞄到一旁的圆规,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鬼魂不会流血,但人会
他拿起圆规,毫不犹豫地对准指头扎了下去
“艹!”
然后没忍住大叫了一声,好在现在其他人都看不见自己,否则怕是要经历社会性死亡了
血点点溢出伤口,滴在了地上,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又一滴一滴的消失了
他刚想趴下去检查,却发现伤口都不再流血,扭头一看,连伤口也愈合了
“连伤口都不给我留?”他皱了皱眉
紧接着,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再次掏出手机,点开了相册
果然,照片里的自己也消失了,只有后面的教室和其他同学
这个过程……类似修正吗
也就是说,我现在能对世界造成一点影响,但也会被一点一点地修正吗
他内心揣测道
这倒是不像传统的鬼魂,倒是有点像水笔,能写,但也会一点一点被蒸干
我也会最终被蒸干吗?
他没有多想,只是略微收拾了一下东西,随后背着包起身
在学校继续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他还要到其他几个地方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他迈步走出了学校,一直到校门口,都没有人再拦他
甚至到门口门禁的时候,他直接翻出去,俩保安都没有抬头过一次
这种不被人约束的感觉倒也挺好
他如此想着,加快了步子向门口的轻轨站走去
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转过前面的那个街角就到轻轨站了
那个角落一直都很阴暗,市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放着那个忽明忽暗的路灯不管,总是有上放学的学生们被阴暗里的小台阶绊一下
他借着下午的阳光瞟着地面上的起伏向前走,突然,感觉身上穿过一丝凉意
他站定在原地,缓缓回头,望向身后的街角
一团蠕动着的,灰白而浓稠的雾在余光中闪过
但当他定睛看去时,却什么也没有,只有阴暗的屋檐在滴着水
“错觉么.....”李泽漠小声嘟囔着,而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绿花园轻轨站了,他紧了紧书包,迈上了扶梯
现在不过四五点的光景,人还不是很多,他刚下意识想把包放着过安检,却突然想起他们现在已经看不见自己了
于是仿佛是叛逆一般,李泽漠又把书包放回肩头,走向闸机
这才是他来轻轨站的主要目的
他掏出公交卡,放在闸机上,然而闸机并没有开,只是在显示屏上示出几个红色的小字
“未注册”
从来没有见过的情景,不过,也差不多在意料之中
“连个人在世间的痕迹都被抹去了么”他摇了摇头“这可不像是寻常的死亡”
他站在闸机前,看着显示屏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字——“未注册”。
一股说不上是烦躁还是疲惫的情绪涌上来。他索性直接翻过闸机,动作大到书包在栏杆上磕了一下,发出闷响。旁边的安检员抬头看了一眼——视线穿过他,落在身后的闸机上,又低下头去。
连声音都被过滤了。
他没有想要去的地方,但也没有不去的理由。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车门打开,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客,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李泽漠犹豫了半秒——也许是在想自己有没有资格上车,也许只是在想要不要买票——然后迈了进去。
他站在车门旁边,背靠着扶手。车厢里没有人看他。
黄灯闪烁了几秒而后关闭了,列车缓缓驶出了站台。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看着黄昏中的小城,他突然感觉有点孤单,焦点聚在屏幕上,他又看到了自己的脸
啧,又变淡了一点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电关机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社畜
你好,请问现在几点了?
社畜没有回答
李泽漠提高了一点音量:“你好?”
还是没反应
于是他闭上了嘴,他再次意识到:就算他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到。他的声音已经不在“可以被接收”的频道里了。
他在离家最近的一站下了车。
站台上人很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又淡了一点。他开始怀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连他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了。
就在这时,他又感觉到了那股凉意。
比刚才在街角更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凉,而是充满恶意的阴冷。
他猛地转头。
这一次,他看清了。
在站台尽头的楼梯下方,有一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它不是雾——雾不会“蠕动”。它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塑料布,随风起伏。
它在动,像呼吸一样的蠕动
李泽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团东西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移动。它蠕动的频率变了——变快了。然后,它向他这边缓缓摊了过来
他毫不怀疑的确信这坨东西就是来找自己的
他开始后退。快走。最后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轻轨站。
跑到阳光底下,他才敢回头。
那团东西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阴影下,仿佛在远远的注视着他
李泽漠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然而不会有人回答他
他茫然地顺着人群向前,看着面前繁华的商业街,他突然有一种仿佛是泡沫的错觉
坠落还未结束...但证明...已经结束了。
他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鬼使神差地掏出了笔记本,翻到了自己昨晚写下的那两句话
他掏出笔,颤颤巍巍地写下了两个字
“证毕”
他异常耐心地坐在凳子上等了许久,注视着那两个字
这一次,字没有消褪
他顿时心里就像吃下了定心丸一般,小心地把笔记本收好,向家的方向走去
人群中,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想了想他刚才所写下的字,如夸赞一般低沉地笑了一声
“呵,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