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漠晚上大抵是太困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往床一躺便合上了双眼
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自己在一条灰白的甬道里奔跑,这甬道一眼看不见尽头,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身后不断传来低沉的沙沙声,伴随着的是熟悉的阴冷,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解构体那鬼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会不停地奔跑,他只是想远离那些鬼东西
甬道突然毫无理由地止住了,尽头只有一面冰冷的镜子。
他冲过去,双手重重撑在镜子上,喘着气,抬起头往镜子里看——
镜子里面不是他,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女的脸。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正瞪大眼睛用同样惊恐的神情看向他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镜中的少女也同样张嘴,声音却只有一道——属于她的,清冽而陌生的少女的声音
通过镜子,他看见身后的白雾越来越近,逐渐漫过了肩膀,他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变淡,但少女却在一点一点凝实....
李泽漠猛地睁开眼,半撑坐了起来。
他才发现自己的上衣已经湿透,在漆黑的房间里这种感觉格外地难受
他摸索着打开灯,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
这还是自己上了高中以来第一次自然醒这么早——如果被噩梦吓醒算自然醒的话
之前都下意识忽略了,现在才真正发觉,原来解构体留下了这么大的心理阴影吗
方瑜说解构体是自然现象,那大自然还真是奇妙呢,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都孕育得出来
李泽漠一边心里蛐蛐,一边收拾好自己的所需用品。其实也没有这么,只有自己的那个笔记本和一些非常局提供的换洗衣物
他看着手里那些洗的快要泛白的衬衫和灰色大衣,嘴角抽了抽
不是非常局里坐着都是些什么老古董啊,这都是什么时候的审美了,咱不追求潮流,好歹也要正常一点啊
他揣上本子,背起旅行包,下到一楼,发现周鹤鸣和陈长河早就坐下吃饭了,周鹤鸣先看见了他,冲他招了招手
“起的这么早?”
李泽漠无语地看着另外两个闷头喝粥的:
“你们不比我起的更早吗”
周鹤鸣爽朗的笑笑
“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刚刚还在跟老陈打赌,看你六点之前起不起得来呢”
感情你们都不打算叫我吃饭是吧
李泽漠摇了摇头,放下包,到档口打饭去了
出乎意料的,非常局的伙食比他预估的还是要好一点,馒头,煮鸡蛋和白粥,再加上一点点咸菜甚至稍稍比自己学校的食堂都要好一点
他端了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过来,放在桌上。
老陈难得地抬起头,看了看
“吃。多吃点。”他说,“你今天要深潜,很消耗体力。”
李泽漠喝了口粥。白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不过还是热乎的。
“待会你就要带我去坐轻轨吗”
“嗯,等早高峰过,你快点吃,吃完我们就先到车站等着”
老陈吃完了早饭,将碗筷放到了洗碗机里。李泽渊看了看那个洗碗机
嗯,那个洗碗机大概是整个山城联络处最贵的电子设备了
周鹤鸣和方瑜吃完饭就先行离开了,听老陈说要去清理一下附近的解构体
“傻小子,你以为为什么那些解构体后来都没有追上你,还不是被我们暂时清理了”
“暂时?”
“方瑜不是给你说了那是自然现象吗,咋的,你还能永远阻止台风的发生?只能暂时清除,且越清越多”
“照这样说,就没有一个好办法能对抗解构体吗”
“非常局的设立从来不是去对抗世界,我们只能尽力救下更多的悖论者”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交谈。
吃完饭,李泽漠跟着老陈出了门。
山城毕竟也叫雾都,早晨雾很大,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老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李泽漠跟在后面,踩着他走过的路。两个人都不说话。
他们穿过那条李泽漠三天前睡过的巷子,在他人的陪同下看其实没那么恐怖,就是一条普通的、有点脏的老街。墙上贴着开锁公司的广告,地上有烟头和干掉的泡泡糖。昨晚那些灰白色的雾已经散了,只剩潮湿的青苔。
“你今天怎么不抽烟?”李泽漠问。
“办正事的时候我一般不抽。”老陈头都没回。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楼靠得很近,头顶只有一线天。
李泽漠余光好像又瞥见了一些解构体——应该可以用些这个量词吧,毕竟自己还不知道它们的内部构造
他停下脚步。
巷子前方的拐角处,灰白色的雾正从墙缝里渗出来。它们没有扑过来,像是在试探。
“老陈。”他压低声音。
陈长河也停了。他没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余光扫了一眼。
“看到了。”
“怎么办?”
“看着。”
老陈在裤兜里摸索了一下,结果什么都没摸到
“艹,好像忘带多的烟了”
.....刚才不是说不抽吗
陈长河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一团白雾,缓缓道:
“中级通用式轨第十四,阻抗,作用半径两公里,目标确认,锚定”
灰白色的雾像是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一样,停住了,然后开始后退。
三秒钟后,巷子尽头干干净净,连潮湿的空气都变清了。
李泽漠愣在那里。
“这……这是咒语一类的东西吗?”
“通用式轨·阻抗。”老陈把手放下来,插回工装口袋里,“中级,学名太长,记不住。”
“你能教我?”
“你学不了。至少现在学不了。”老陈重新迈开步子,“每个人能掌握的式轨不一样。有的人天生适合,有的人练一辈子也只会一个。你属于哪种,得等绑了锚点才知道。”
“……那刚才那个,算什么水平?”
“从锚定水平来说,算是中级吧。”老陈说,“对付D级解构体够用。遇到C级就得搬一下救兵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之前遇到的那种灰雾,最多算D级。那条巷子里的那点更是连等级都算不上。你要是遇见了C级,早就被侵蚀的连渣都不剩了。”
李泽漠没接话。
他攥了攥手里的笔记本,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出巷子,是一条大路。
车流,行人,红绿灯,早高峰该有的都有。李泽漠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了缩,成为悖论者已有几日,但他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没有人看得到自己这件事。
但老陈走在前面,有人给他让路。
为什么....他们会给老陈让路?
“这边。”老陈拐进一个地铁站入口。
这个站李泽漠之前没来过。不是大站,是一个藏在居民区中间的小站,入口的雨棚上写着“桃子坝”三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老陈在裤兜里摸出来一张黑色的卡,上面只印着一个编号,NC—0371
他刷了两下。
闸机开了。
李泽漠跟着他走进去,闸机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
“那张卡——”李泽漠开口。
“到了静默海再说。”陈长河没让他问完。
他们下到站台。早高峰刚过,人不多,站台上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低头看手机,或者望着隧道发呆。李泽漠靠在柱子旁边,盯着远方接来的轨道。
“你说坐轻轨去静默海——”
“没说去。”老陈打断他,“只说坐轻轨。小子,干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先听清楚。”
李泽漠想再问,老陈已经朝列车来的方向看了过去。隧道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风先到了,吹得他头发往后倒。
列车进站。银白色的车身,蓝色的线条,和这座城市的寻常轻轨一模一样。
车门开了。
老陈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泽漠跟上去,坐在他旁边。
车厢里还有七八个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布袋子,望着窗外发呆。广播报站,列车启动,窗外的城市开始向后滑。
过了大概约莫一个小时,李泽漠都快要睡着的时候,广播报出一个站名。
“下一站,终点站——碧水”
老陈动了一下。
“到了?”李泽漠迷迷糊糊睁开眼
“快到了。”
列车驶入终点站,车门打开。车厢里的乘客陆陆续续下了车,广播又开始报:“本次列车已到达终点站,请所有乘客下车——”
李泽漠准备站起来。
老陈没动。
“坐着。”
“可是——”
“我说坐着。”
广播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音。然后,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比正常广播快一些:
“前往终点站,静默海的旅客,请不要下车,列车即将进入深潜”
车厢里的灯黯淡了。
李泽漠看向车门。原本打开的车门缓缓关上了。站台上的灯也暗了下来。
列车重新启动了。
这一次,窗外的风景变了。隧道壁不再是灰色的混凝土,而是开始渗出一种暗沉的、没有光泽的黑色,像池中的淤泥一般,混浊了玻璃。
“这——”
“安静。”老陈说。
李泽漠闭上了嘴。
他刚开始甚至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就好像轻轨是在竖直向下开。
列车逐渐加速。窗外的黑色越来越浓,直到什么都看不见。然后,黑色开始变淡——不是变亮,是变成一种灰白色,浓稠的、流动的灰白色,像雾,又像搅拌中的水泥。
李泽漠盯着窗外,胃里一阵翻涌。
“闭眼。”老陈说。
“那是什么?”
“遗忘。”老陈的声音很平静,“这个世界忘掉的所有东西,都在那里面。你大概可以理解为世界未消化完的一坨稀的。不过别盯着看太久了。”
李泽漠没法集中精力去听陈长河说了些什么。他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那片灰白色在流动——不是朝一个方向,而是同时向所有方向流动,像有人在搅拌一桶没有底的乳胶。他的额头开始冒冷汗,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了下去。
“我™说了,别看。”
老陈的手粗糙、干燥,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李泽漠被按得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二十分钟。列车震了一下,停了。
“到了。”老陈松开手,站起来。
车厢内的广播又响了起来:
“本次列车终点站,静默海,已到站,有到非常态人口管理局的乘客请在这里下车,欢迎您下次乘坐”
李泽漠睁开眼。
车门已经开了。老陈站在门口等他。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出车门,踩在灰色的地砖上。
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没有边界的平面——一个穹顶,高到看不见尽头。光源大概来自穹顶本身,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白光,倒是有点像无影灯。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李泽漠站在站台上,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里是——”
“静默海。”老陈走出站台,“二期工程。”
他朝前走去。
李泽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的裤腿,一双旧皮鞋踩在灰色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声音传了很远才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