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漠跟着陈长河走出了站台。
站台外面是一个空旷的广场
他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脚下的灰色地砖是悬空的。平台边缘有护栏,护栏外面是灰白色的海洋,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稠的、缓慢翻涌的灰白色雾气。
“二期悬在静默海上面。”陈长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期在下面。看见了?”
李泽漠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雾气太浓,只能看到模糊的黑色轮廓。
“那下面……”
“沉了。”陈长河没有解释,“走吧,我们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
他们穿过广场。远处有几栋低矮的建筑,最高不过五层,灰白色的墙,方方正正的窗户,像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墙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牌号。偶尔有一两个人从楼里走出来,披着灰色或黑色的大衣,应该是非常局的制式服装。
“这里住着多少人?”李泽漠问。
“几百个。”陈长河说,“大部分人出任务去了,留在世界里,白天一般看不见几个。”
他们在一栋楼前停下来。门上方挂着一个褪色的牌子:“外来人员临时登记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请先取号”。
李泽漠看了一眼那台靠在墙角的取号机。机器黑着屏,电源线都断了。
“……这个不用管。”陈长河推开玻璃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陈旧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看不出型号的电脑,大概是一台一体机,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新来的?”老头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望了望李泽漠。
“嗯。”陈长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放在桌上,“山城联络处,送来的。”
老头拿起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一个读卡器上。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卡片——白色的,哑光质感,上面没有编号,只有一行很小的字:“临时通行证”。
“姓名。”老头看着屏幕。
“李泽漠。”
“年龄。”
“十七。”
“出生日期。”
李泽漠报了生日。老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速度倒是挺快,大概是长期上班时电竞训练出来的
“好了。”他把白色卡片递过来,“临时身份,有效期三十天。三十天内完成锚点绑定,来换正式卡。”
李泽漠接过卡片。
“谢谢。”他说。
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了。
他们出了登记处。陈长河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朝平台边缘的一侧走去。
“这边。”
那边有一座小站台。只有一节车厢的长度,没有工作人员,没有座椅,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站牌立在那里,上面写着两个字:“稷下线”。
“专线轻轨。”陈长河说,“二期和稷下之间通勤用的。走路太远,得坐车。”
一辆灰白色的列车正停在轨道上,车门开着。车厢里没有驾驶员,只有两排灰色的塑料座椅,面对面排列。
李泽漠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长河站在车门外面,没有上来。
“你不去?”
“我送到这儿,山城那边还有事等着我去做”陈长河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稷下那边有人接你。到了就知道了。”
李泽漠看着站在站台上的老陈。蓝色工装,洗得发白的裤腿,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初中学过的一篇叫《背影》的课文
“老陈。”他喊了一声。
“嗯?”
“……没什么。”
陈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车门关上了。列车无声地启动,沿着悬在虚空中的轨道向前滑去。李泽漠透过窗户往后看,陈长河还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被灰色的雾气吞没。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轨道笔直地延伸向远处,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灯,没有建筑,只有灰白色的虚空。列车像是在一座没有桥墩的大桥上行驶,而桥下面是空的,没有底。
还有虚空高架桥。
李泽漠一直感觉,非常局像是一个非常务实的部门,总是把经费用到最需要的地方
......好吧,感觉就是穷
大概过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建筑的轮廓。
和二期那种低矮的行政大院的风格不同,是一片更密集、更老的建筑群。灰白色的墙,灰色的瓦顶,像是一个被整体搬过来的古镇。最高的楼也不过三四层,但占地面积很大,蔓延向远方,消失在雾气里。
列车减速,滑入一座小站。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的衬衫,胸前别着一个工牌。等列车停稳,她走上前来,车门打开。
“李泽漠?”她问。
“……你怎么知道?”
“山城联络处昨天发来了你的资料。我叫杨斐尘”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走吧,我带你去临时宿舍。”
李泽漠下车,站台的站牌上写着两个字:“稷下”。
“这里是——”他环顾四周。
“稷下学宫。”女人说,“国家非常态人口管理局干部培训基地。你在这里要待大概一周左右,看你的进度。”
“学什么?”
“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世界,绑定一下锚点”
重新认识世界?李泽漠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朝出口走去了。
“跟上。先办入住,然后做心理测试。但愿今天来得及。”
宿舍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建筑,和二期那些差不多,但新得多。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步亮一盏,走远了身后的灯又灭了。
“305,你的房间。”
李泽漠推门进去。单人床、书桌、椅子、衣柜。窗户是关着的,他走过去推了一下,推不开。窗外是灰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
“窗不用管,”杨斐尘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那外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转身出门。
女人带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上了一栋楼的二层,推开一扇贴着“心理评估室”的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算得上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表格。
“坐。”女人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对面,“我是教务处的。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她把表格推过来。A4纸,上面印着姓名、年龄、之前职业等常规栏目,下面还有几个手写体的问题:
1、你认为自己为什么会被世界遗忘?
2、你是否有过自杀倾向?
3、你是否有过伤害他人的行为或念头?
4、你觉得自己还活着吗?
李泽漠盯着最后一个问题看了三秒钟。
活着....我们怎么去定义活着呢
“这是心理测试的一部分。”杨斐尘说,语气很平常。
“……行。”
他拿起笔,开始填。前几个栏目很快。到第一个问题时,他顿了顿
你认为自己为什么会被世界遗忘?
他想起了那个天台,和写下的两行字
因为来自所谓“秩序”的恶意
第二个问题:否。第三个:否。
第四个:你觉得自己还活着吗?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概是因为静默海脱离了世界的范畴,透明度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在灯光下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的文字。
我认为我活着,那我就算活着了吗
是
杨斐尘拿过表格,看了一遍,没说什么。
“明天早上八点,到第一阶梯教室。开始培训。”
“培训什么?”
“锚点基础理论、式轨入门、解构体辨识还有非常局规章。”杨斐尘掰着手指,“还有体能训练。”
“……听起来像学校。”
“本来就是。”杨斐尘站起来,“只不过这里的学生有点特殊罢了。今天就到这里了,你认得到路吧,认得到路就自己回去”
——虽然但是,浓重的川渝语法
李泽漠心里吐槽了一下
回到305,他看了看自己摆在床上的笔记本,又看了看紧闭的门窗,联想到近几天的经历,顿时感觉有点天旋地转
真是一场梦,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