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作者:小罕见突然出现米兰达 更新时间:2026/6/8 11:36:35 字数:4494

“嘀嗒——嘀嗒——”

水滴从隧道顶部的裂缝渗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积了浅浅一层灰水的地面上,溅起几圈浑浊的涟漪,随即又被下一滴打散。这条隧道很久没人走过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湿泥、还有某种陈旧的、被时间泡烂的东西。偶尔有风从远处的出口灌进来,贴着领口往里钻,凉得人一激灵。我和沛身上穿着配发的墨绿色防化服,橡胶的质地蹭在脖子上又硬又闷,但好歹能挡一挡这隧道里的阴冷。防毒面具挂在腰带上,晃来晃去,磕得胯骨时不时地响一声——我俩都没戴,嫌闷。

忽然,一束强光切开了这片死寂。

那光太亮了,亮得在隧道壁上打出一个晃动的白圈,光圈边缘颤颤巍巍,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

“那个小温——吸啊——过来一下。”

王沛的声音。他说话之前总是先吸一口气,不知道是冷还是习惯。我蹲在隧道的另一边,正拿着根铁棍扒拉地上的碎石,看看能不能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结果什么也没翻到。防化服的膝盖位置已经蹭出了一片灰白的磨痕,估计再过几天就得打补丁了。

“去你的吧,沛,你不就是比我大一点吗,咋又给你能上了?”我头也没回,铁棍在石头上刮出一声难听的尖响。

“哎呀,消消气嘛bro——”他拖长了尾音,英语单词从他那张糙脸上蹦出来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看俺给你整个活。”

我回过头,正好看见他把手里的手电筒推到最大功率,那束光一下子炸开,刺得我眯起眼。强光打在他墨绿色的防化服上,把橡胶布的反光条照得发亮。然后他开始耍——手电筒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光束在隧道顶、墙壁、地面上画出一条条凌乱的弧线,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一只被关在黑屋子里到处乱撞的萤火虫。

“看我这一招——苏秦背剑!”

他摆了个中二到令人发指的姿势,手电筒从背后横过肩膀,光柱斜斜地扫过来,在他下巴上打出一道可笑的光影。我看了三秒。

“算了算了,别整了。”

“嘿嘿。”他收住了架势,但脸上的笑没收住。那是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每次他要开始翻旧账的时候,嘴角就会先这样翘起来。“不过——”他转头朝向我,手电筒的光也跟着转过来,照得我抬手挡了一下。

“雨啊,前些天你是不是跟我打了赌?”

“哈?”我满脸茫然。我是真的没想起来。这些天日子过得太糙了,每天就是穿着这身闷人的防化服巡隧道、搬物资、吃配给、睡觉,时间在隧道里被拉成了一条单调的直线,我连今天是星期几都忘了。

“就那个,水果卷的事。”突然他伸出拳头,在我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不疼,但让我往后退了半步。指关节敲在防化服的硬橡胶胸板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你小子的,搁这装傻呐。”

“不会吧——它真有啊?”我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水果卷——战时配给清单上那个传说中的东西,据说每箱压缩饼干里会随机塞一个,概率低到让人怀疑是行政处的恶作剧。但沛上个星期跟我打赌说,只要上级联系一恢复,补充物资肯定会到,水果卷肯定也会来。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找心理安慰,就跟他赌了两瓶可乐。

“哎呀,前阵子不是联系不上上级吗,这不今儿个一联上那日子不就立马好起来了吗?”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厚实而温热,拍在防化服的肩垫上,力道被橡胶吃掉了一半,但还是让人心里踏实。“总之,两瓶可乐,不要百事的,主动点。”

我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在心里把十几天前那个轻易应赌的自己骂了一万遍。呜呜呜,早知道就不跟沛打赌了。可乐啊——现在的可乐可不是战前便利店货架上的寻常玩意了,那玩意儿现在比子弹还稀罕。

“行行行,回头就给你嘞。”我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无奈。

“嘿,这才像话嘛——”他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继续说什么,“不过听说那个……诶,那是啥子东西?”

他的声音骤然变了。

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不对了。王沛的手电筒猛地打向前方,光柱一下锁定在隧道的深处。我顺着那束光看过去——大约四五十米外,一个人形的轮廓正站在光束边缘的暗处。站得不算稳,上半身微微晃着,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倒的草。

“快,雨,掏枪!”

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绷紧了。他的肩膀沉下去,后颈的肌肉微微隆起,右手已经摸向腰间——这个姿态我见过,那是他在第一次遭遇渗透者时学会的姿势,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原本不该有的姿势。

我也如此。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口,手掌在背上摸索了半秒才抓住枪托,手忙脚乱地把那杆老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磕到了我防化服腰带上挂着的防毒面具,面具晃荡着撞在髋骨上,一阵闷痛,但我顾不上这些。我蹲下身,枪口对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轮廓,手指在保险拨片上打了滑才终于把它推开。

噔。

噔。

两杆枪的保险几乎同时被打开。那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在空荡荡的隧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来回弹跳着,像两颗石子被扔进深井。

“前面的那个人形物体!请报上身份!否则——”

沛没有把“否则”后面的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保险已经推开了。

然后那个黑影动了。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像是在用全身最后的力气把脚从黏稠的淤泥里拔出来,再接着,咚的一声,她整个人的重心突然塌陷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然后是额头,整个人像一座被拆了地基的楼,一节一节地坍缩到了地上。

“别开枪,我是好人,求你们——别——”

声音从地上传来,断断续续,被隧道壁吸掉了一半。我透过准星看过去,看到的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仆。她穿着那种战前家政人形的标准制服——黑色的连衣裙,白色围裙,领口系着蝴蝶结。但裙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质地了,围裙边缘碎成了布条,蝴蝶结歪在一边,像一朵被踩过的花。

“身份!所属单位!”沛没有放下枪。他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我能听出他在努力维持着警戒和同情的平衡——如果他真的想开枪,早就开了。

“家政女仆人形……艾莉……民用人形,无所属单位……”她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粉色的短发,沾满了灰尘和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油渍,发梢已经打结成一缕一缕的。紫色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了极小的圆点,整个眼眶里像是只剩下了颜色,看不到神采。她在发抖——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随时会被风吹走。

“主人……”她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腿好像已经完全没力气了,膝盖还没离开地面就又跌坐回去,裙摆在地上蹭出一小片灰印。她的声音弱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求求你了——能不能救救我——”

她伸出右手,那是极小的、极虚弱的一个动作——手指慢慢抬起,轻轻移开了沛几乎贴在她额头上的枪口,轻得像在触碰一片薄冰。

“能不能给我点吃的,”她说,“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吃东西了。”

隧道突然变得很安静。连远处的水滴声都好像停了。

我和沛对视了一眼。他知道,我也知道——这种民用人形如果长期不进食,生物质发电机的能源供给就会中断。一旦进入非正常停机状态,她们的记忆、思维、人格数据就会在无声无息中开始受损。先是短期记忆,然后是长期记忆,最后,如果运气够差,整个人格数据都会像被水泡过的纸张一样,碎成无法恢复的残片。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了——没有尸体,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永远无法再被打开的数据文件。

沛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手电筒的余光里只是一圈模糊的阴影,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不需要说话,我也知道他要问什么。

我点了点头。

沛把手里的枪交到我手里。两杆枪的枪管交叉着搭在我胸前,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转过身,蹲下去,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防化服在他蹲下的时候在膝盖处绷紧,橡胶发出短促的吱嘎声。她整个人几乎没什么重量——沛背她起来的动作轻得有些不像话,像捡起一件被扔在地上的衣服。

“雨,把你身上那巧克力拿出来给她吃点——哎,别舍不得啊。”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熟悉的、兄弟之间使唤来使唤去的样子,好像在努力把这个时刻拉回到日常生活的轨道上来,拉回到“没事的,一切都很正常”的轨道上来。

我舍不得——那块巧克力是我的珍藏,我用三层包装纸裹着放在口袋里,每天只掰一小块含着,从来没舍得咬——但我还是把它拿出来了。我从防化服的内兜里摸出那个小纸包,手指隔着橡胶手套剥包装纸,动作笨得跟熊一样。深棕色的巧克力表面微微泛着一层灰白的可可脂霜,那是放了太久的痕迹。我小心地剥开包装纸,每剥一层都把纸上的巧克力屑舔进嘴里,连那些碎屑都是奢侈的,然后把它递给了沛。

沛接过巧克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上是方才被碎石划出来的细小伤口,指尖沾着泥,但他撕包装的动作意外的轻。他把锡纸剥开,露出里面已经有点化了、边角微微发黏的巧克力块。他掰下一小块,送到艾莉嘴边,没有直接塞进去,只是轻轻地放在她嘴唇上,等她张开嘴。

她吃了。巧克力在她嘴里慢慢融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吞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咕咚。那是生命重新接上能源的声音。那滴在心尖的水,总算化开了一圈涟漪。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虚弱,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力气,像是那小块巧克力在她体内点起了一簇微弱的火。

沛重新把她往上托了托,转头看了看身后那条通往我们“家”的路。

我也看了看。时候不早了。隧道巡检的任务已经做完了——这一段没有裂缝,没有可疑的入侵痕迹,没有需要上报的异常。唯一值得上报的东西正趴在我兄弟的背上。走吧。我们把枪收好,转身往避难点走去。

走着走着,前面的沛突然回过头来。他的脸隐在微弱的头灯光芒里,防化服的立领竖在脖子两侧,衬得他那张糙脸比平时多了几分硬朗。看不清表情,但那声音里的坏笑,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雨啊,咱今儿个可捡了个大便宜了。”

“此话怎讲?”我正低头看路,绕过一块突起的混凝土碎块,防化服的靴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就这么说吧——”他侧了侧头,下巴朝背上的人形努了努,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这种人形在战前啊,别说买了,给咱哥俩打工一百年,攒的钱加起来都还不够人家出厂价的零头。”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我踢开一块挡路的小石子,石子滚进黑暗里,撞出几声响。

“就刚才喂她巧克力的时候,看到她脖子侧边有行编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嬉皮笑脸了,“钢印打的,不是印刷的那种。字母开头,后面跟一串数字——那种格式我以前在网上看到过,是第一批定制型才有的编码规则。第一批。定制型。”

他沉默了一秒。

“我当时也没多想,但现在才反应过来。”

风从隧道尽头灌进来,把沛的衣领吹得微微翻起——那件墨绿色防化服的立领被风掀得轻轻拍打他的下巴。她的裙子也在微微摆动,像一面灰扑扑的旗。

“真有你的,沛。”我摇摇头,嘴角却不争气地往上翘,“本来以为被那个狡猾的支队长派这个隧道巡检的活儿是倒了天大的霉——结果倒还因祸得福了。”

“yesssss——yes!”沛拉长了音,那个英语单词在空旷的隧道里弹来弹去,炸出一串回声。

“哈哈哈哈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笑。隧道还是这条破隧道,空气里那股生锈的湿气没有散去,身上这件防化服还是闷得人想骂娘,防毒面具还在腰带上磕来磕去,背上的两杆枪还是压得肩膀隐隐发酸,背包里空空如也,唯一的一块巧克力也已经不在了。那个趴在他背上的女孩——如果可以被叫做女孩的话——正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被打磨得发暗的宝石,也不知在看什么,或许只是愣愣地凝视着隧道尽头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但好像一切都比刚才好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的笑声在隧道里来回撞着,碰碎了沉积已久的寂静,碰碎了那些水滴的节奏,碰碎了压在心口的东西。远处墙壁上被震落了一些细小的碎石和灰屑,它们轻轻坠入排水沟渠的污水中,激起无声的涟漪。

有那么一瞬间,耳畔仿佛真的响起了几声音符,轻快地跳动着,像是想要嘲弄这片废墟,又像是想要安慰这片黑暗。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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