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小罕见突然出现米兰达 更新时间:2026/6/9 21:49:01 字数:3638

“哒——哒——哒——”

脚步声从隧道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混着手电筒光束的晃动。光扫过隧道的穹顶,扫过两侧斑驳的混凝土墙,最后落在我们的“门”上——如果那片薄铁皮加一个用铁丝拧成的旋钮可以被叫做门的话。铁皮被人从外面拽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难听的、拖长的嘎吱。

到家了。

沛侧着身子把背上的艾莉挪进屋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碰碎什么。我们的“床”——如果两张木椅子拼在一起、再垫上一层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棉被也能**的话——就搁在角落里。他把艾莉轻轻放上去,让她靠墙坐着,又扯过棉被的一角搭在她腿上。被角蹭到了她的脸,她的鼻翼动了动,像是在梦里闻到什么不该闻到的东西。

安置好艾莉后,沛转过身,一屁股坐到对面那把缺了扶手的椅子上。椅子腿不平,他坐上去的时候吱嘎一晃,他骂了句什么,然后就不动了。他僵着身子,手指摸索到防化服的领口,拽了一下没拽开,又拽了一下,才把那层闷了一路的橡胶从肩膀上扒下来。防化服翻开的内衬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隧道里的潮气。

“雨啊。”他把防化服团成一团扔在脚边,没有看我。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那一丝平日里从不缺席的嬉皮劲儿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拧干了。

“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吗?”

很轻的一句。但我听得出,他不是在问明天该去哪个区段巡检,不是在问下顿吃什么。他是在问更远的、更空的、更不敢想的东西。

我垂下头。防化服还没脱完,橡胶的气味钻进鼻子里,闷得慌。我看着脚下的地面——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渗着一层薄薄的水。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想过“接下来”这个词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连今天晚上吃什么都不确定,哪来的力气想接下来。

然后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沛猛地站起来,两步跨到我面前,一掌推在我肩上。不重,但够有力,把我整个人往后搡了半寸。防化服被他推得在肩头挤出一声空闷的响。

“你不知道的鬼!”他直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嗓门一下子炸开,“两瓶可乐!碧眼小儿!还不取来!”

我懵了。真的懵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但眼睛里有一团熟悉的光——那种他每次要跟我胡搅蛮缠的时候才会亮起来的光。前一秒他还在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后一秒就跟我要可乐?我的脑子像被人猛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在地上磨出焦糊味。

“啥?你说啥?”我仰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Coca-Cola!You know?”他叉着腰,把那个英语单词咬得字正腔圆,像是在跟我做英语听力练习。

我彻底没招了。在隧道巡检的时候差点遇到危险,刚捡了个人形女仆回来,大家又累又饿,末世的废墟还压在我们头顶上——他却在这跟我谈可乐。

“去你的,装你冯的忧郁呐。”我骂了一句。

沛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他笑着摇了摇头,笑得很短,但很真,然后又把身子站直,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审判官姿态。

“总之——可乐!”

“主人,可乐在这里。”

那声音清脆,精神,带着一种完全不该属于这个时刻的元气满满。我一愣。沛也一愣。我俩同时转过头去。

艾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她站在房间角落那堆杂物的旁边,一身脏兮兮的女仆装还没换,粉色的短发还是打结的,围裙还是破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像是两颗被重新打磨过的宝石。她伸出右手,食指精准地指着那个杂物堆下方——我的秘密储藏点,那个我用破木板和塑料布遮住的小箱子,那个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怎么恢复得这么快?她刚才不是还虚弱得趴在沛背上连话都说不利索吗?而且她是怎么发现那个箱子的?我明明盖得天衣无缝,连沛这个跟我朝夕相处的人都不知道。

“好你个温雨——跟兄弟我藏得这么深!”沛的眼睛亮了。他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艾莉,把它打开!”

“Yes, sir!”

那个瞬间,我看到艾莉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精神抖擞得完全不像一个小时前还跪在地上求我们救她的那个人形。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箱子,双手抬起,攥成拳头,然后一下又一下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是徒手。她没有找工具,没有找撬棍,没有找任何东西。她就是用那两只刚才还虚弱得抬不起来的小手,一下一下地砸在箱子的木板盖上。木屑飞溅,板面在她的拳头下迅速凹陷、开裂、然后——哗啦一声——整个盖子被砸穿了。木板碎成了几片,掉进箱子里,压在我的宝藏上。

我的宝藏。我那些从配给里一点点抠下来的、用三层包装纸裹着藏在最深处舍不得吃的宝物——罐装可乐、巧克力、半袋水果糖、几包压缩饼干——全都散落在地上。可乐罐子从箱子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沛的脚边。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去,像一只被捉住了翅膀的鸟。

“艾莉别——”

话还没说完,沛已经弯下腰,顺手从地上捞起两瓶可乐。他直起身的时候,铁罐在他掌心里撞出一声清脆的叮当。他大手一挥,语气慷慨得像个正在分封领地的将军。

“艾莉,今儿你开箱有功——这些巧克力,就归你了!”

话音未落,艾莉啪地挺直了她那一米六的身子,昂首挺胸,右手刷地抬起来,向沛——以及正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死灰的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主人!”

我看到此情此景,只觉一股热流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我瞪着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了张,还是说不出话。那些巧克力——那些我每天只掰一小块含着、从来舍不得咬、包装纸都舍不得扔的巧克力——现在正被艾莉抱在怀里,像是她刚刚缴获的战利品。可乐罐子在沛手里转着,他大拇指拨开拉环,噗嗤一声,气泡在空气中炸开了一小团湿润的甜香。

我气极,反而不气了。我瞪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已经超脱了。人生,就像这破隧道里的水珠,滴着滴着,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叫醒的。

那个香味很薄,很淡,是在开水里冲开的速食麦片散发出的味道,连牛奶都没有,但这已经是这几周以来我闻到的最像早餐的味道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沛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砖头垫着微型炉灶烧水,艾莉跪在旁边,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把他冲好的麦片一碗一碗码整齐,动作轻得好像她端着的不是开水冲麦片,是国宴。

“雨啊,真对不起你。”沛看我醒了,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那副我太熟悉的讪笑。他挠头的时候手指勾到后脑勺一根翘起来的头发,那根头发晃了晃,又弹回去。

“主人,对不起。”艾莉也跟着说。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尾音往上飘,嘴角往下压,但压不住那股窃笑——她根本不是在道歉,她是在回味。

我心中顿时兴起了一股无名业火。

我伸手指向沛,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饿的。

“好你个沛!气死我了!下次你的副食配给券——全归我!”

沛的脸刷地白了。副食配给券,那是他每周最珍贵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他嘴硬的时候可以不吃饭,但副食券换来的水果卷他是永远留不到第二天。

“别嘛,温哥,开个玩笑嘛——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对上我那冷冽如铁的眼神,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微的、被掐灭了的咕噜。

我随即转过头,目光锁定艾莉。

她还在窃笑。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然后我扑了上去。

“主人别——啊!”

我用双手从两侧按住了艾莉的小脑袋。她的脑袋比我预想的还要小,我一掌就能包住她半个头。我的拇指压在她的太阳穴上,食指和中指卡在她耳后,双手如铁钳般收拢,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中间挤。她粉色的短发从我的指缝里翘出来,软软的,蹭得手心有点痒。但此时我心中只有巧克力。巧克力。巧克力。

“主人,痛——艾莉错了,不敢了,呜呜呜——”她的声音被挤压得变了形,嘴唇嘟成了一个小圆,紫色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啪嗒一下滚出来,顺着我的手背滑下去。她的手在半空中乱舞,够不着我,只能拍在我的手腕上——拍得一点也不重,跟猫挠似的。

我心软了。终究还是松了手。她一挣脱就往旁边蹿,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脑袋,揉着自己刚被我掐过的地方。边揉边发出一声低低的、委屈的呜咽。

我看着沛那张还挂着讪笑的脸,看着艾莉蹲在角落里揉脑袋的样子,看着地上那碗已经快凉了的开水冲麦片——麦片在碗里已经泡得发胀,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还在微弱的晨光里冒出最后一丝热气。

“你们两个混蛋,”我说,声音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真的气死我了。下不为例。”

我还是消了气。毕竟在这末世之下,有个伴还是很重要的。这道理我们都懂,只是我们都不说。

“呜呜呜,主人,请用早餐……”艾莉小步跑过来,把桌上那碗麦片往我面前推了推。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已经在笑了。推碗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还在怕,还是在忍笑。碗底在桌面上划过一道轻响。

“哎,真拿你们没办法。”我叹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开水冲的麦片,没加糖,没加奶,寡淡得跟刷锅水似的。但它是热的。

我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沛。他正躲在艾莉背后,自以为我没看见他。他正在偷笑。他大概以为我气已经消了就看不到了。于是我放下碗,手指敲了敲桌面。

“还有沛,别搁那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还不过来吃饭!上午我们可还有事干!”

“Yes sir!”

沛开心地跑了过来,伸手捞过桌上属于自己的那碗麦片,呼噜呼噜往嘴里倒。艾莉也端起自己那份,小口小口地喝,喝的时候偷偷从碗沿上方看我的脸色,被我发现了就赶紧把眼睛埋回碗里。

开水冲麦片没有味道。但这个早晨好像比昨天多了点什么。

就这样,艾莉正式融入了我们末世二人组。三个人,三碗麦片,一个漏水的地下避难点,和一大堆还没被彻底烧掉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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