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像一把没完没了的电钻,扎进七月的每个毛孔,一声少女的嘀咕:“好吵。”
“同学们,关于假期的注意事项……”讲台上的老师拿着文件,对着台下的同学们碎碎念。
夏希侧着头看着窗外,窗外树上的叶子被晒得发蔫,纹丝不动,“好无聊,什么时候结束。”
她没看老师,也没看黑板。目光落在某个树干上,一只蝉趴在树干上,发出那刺耳的嘶鸣。整个夏天都是它的。
铃声响起,代表着这学期最后的一堂课也就结束了,“好了同学们,下课,假期愉快。”
夏希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站起来,桌椅碰撞发出杂乱的声音。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在讨论暑假的安排。夏希想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来敲去。
“回家吧,反正也没什么安排。”她拿起背包往门口走去,步伐不快,刻意避开那些成群的人。
“那个…千叶同学,有时间吗?”一位女同学在背后叫住夏希。
夏希回头:“怎么了班长,有什么事吗?”
班长不好意思地看着,“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逛一下。”侧头指了指同行的伙伴们,“商店街什么的,还有……”
“不用了。”夏希转回头,伸手拉开门“不好意思,我不是很喜欢逛街,下次吧。”
砰!
门在身后关上,门后有着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但夏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夏希拖着脚步,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想买瓶饮料,摸了摸口袋又放弃了。
“我回来了……啧。”夏希刚打开门,就听到爸妈在客厅争吵。低沉且压抑的声音,尖刺到刺穿天花板的声音,中间夹带着碰撞的声音。
他们互相指责,关于钱,关于工作,关于谁洗碗,一切小事都可以吵起来。
“又来了,天天在吵,有完没完啊。”她自顾自地上二楼往自己的房间走,脚步很轻,好像不想被他们注意到。
“一天天地吵得不行,”她随手将背包往床上丢去,帆布包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听得头都大了。”
房间里很闷热,但夏希已经没有力气去拿遥控器,她蜷缩在床上,膝盖顶着胸口,脸埋进臂弯里。在想着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咚咚咚,门外传来几下轻轻的敲门声,像是在试探,“夏希,开门。”
蜷缩在床上的身影没有动。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面对门外的人。只是小声地询问,声音闷在枕头里:“干嘛……”
砰!砰!砰!门外的人已经不耐烦,手指砸在薄木板上,“快点开门!”
“啧。”夏希不情愿地爬起来,半开门,小心地看着门外的身影,就好像是在看一位陌生人,“怎么了,妈妈……”
门外的女人声音有点沙哑,估计是因为刚才吵架,嗓子有点用力了,“明天送你去外婆家那儿住一阵。”
她没有问夏希去不去,也没等夏希点头,就转身离开了门口,楼下再次响起争吵,这次伴随着碗碟破碎的声音,最后止于一声重重地摔门。整个房子震了一下,然后陷进了虚假的寂静。
夏希关上了门,坐在床上,想着这个暑假要在外婆家住着,甚至有点庆幸——终于能安静点,不用听他们争吵了。
蝉鸣是在天蒙蒙亮时重新苏醒过来的。
夏希被它们吵醒的时候,紧闭的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的缝隙看了几秒,很安静——只有蝉鸣。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枕头,闻着上面残留洗衣液的味道,清淡得只剩一丝。
“走吧”,夏希翻起身,看着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那是父母在小时候说带她去露营的时候准备的,但是买回来却几乎没有用过。
箱子空荡荡的,她没多少东西要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耳机。
抱着行李箱下楼,看向客厅。地上还有些摔碎的碗碟,大概是昨晚吵得最凶的时候留下的。夏希看了一眼,厌恶地转过身打开门,丢下一句:“我出门了。”
没人回应。
大街上,夏希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她戴着耳机,声音不大,刚好能盖住一部分蝉鸣。
她往车站走去,路程不远,步行也就半小时左右,但她走得很慢。
刚踏进车站,眼中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背着包旅行的学生,赶路通勤的上班族,带着行李回乡的老人。耳机里的音乐也挡不住熙熙攘攘的人群声,夏希用手拨了拨被浸湿的碎发,“终于凉快一会儿了,怎么这么多人。”
她看了一眼手机,“还要等半小时。”
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站定,行李箱靠在脚边,夏希垂着眼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指尖滑得飞快,却什么也没看进去。直到检票提示响起,她才慢慢收起手机。
夏希跟着人流,列车滑入站台,稳稳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冷气迎面而来,带着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她看着车票,找到了靠窗的位置,背包抱在怀里,轻轻一晃,出发了。
一个半小时,也就几首歌,车外的风景逐渐从高楼变成小屋,从钢筋水泥变成稻田和电线杆。夏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倒退的风景。
这时广播响起——上冈县到了。
刚出车站,首先迎面的是热浪,接着几声蝉鸣。比市里的更响,更肆无忌惮。
夏希看着手机,昨晚短信里外婆说过,到了就打电话给她,但是翻看了一会儿,手指停留在拨号键上,她想了想,收起手机:“还是不麻烦外婆了。”
没一会,夏希跟着导航,寻找着最近的站台,“公交车站台在……那个方向?”车站前的小路延伸到不同的方向,她往远处望了望,“找到了。”
等到了一看,长椅上正坐着一位女孩——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到膝盖下方,戴着草帽,很普通的夏日装。膝上则放着一个纸袋,上面有着附近医院的图案。
夏希并没有理会,只是拖着行李箱走到另一边。她看着站牌上的时刻表,那些地名和时间在她眼里晃了晃。“风见镇在……”
夏希看了一会,一个声音传来:“风见镇的话,要十一点半左右才有车哦。”那位少女的突然搭话,打乱了夏希的思路,她转过头,看到草帽下的脸,少女对着夏希笑,夏希则是呆呆的看着她。
“现在的话,”少女看了看手机,“还要十几分钟吧。”
虽然不喜欢被陌生人搭话,但夏希还是礼貌地说声:“谢谢。”
她将行李箱放在椅子边,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余光瞥见了一旁印着的烟花大会海报。
少女好像并不想放过夏希,“那个,你也是去风见镇,探亲?”
“呃…嗯,这个暑假我去外婆家先住着。”
“哦——”少女拖长音,然后笑,“那我们可能还会见面呢,是每个暑假都会来吗?”
“嗯……小时候来过一次,后面就没来过了。”夏希只想结束话题,于是看着手机等待着巴士到来。
“这样啊——”少女见夏希没有什么聊天的心情,轻笑一声,也识趣地安静了下来。
巴士到站,空气中带有柴油的味道,少女先行上车,夏希则跟在后面。
夏希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包放在腿上。耳机里的音乐把蝉鸣隔开,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余光瞥见前排——白色连衣裙,草帽摘了下来。纸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
窗外风景在变,稻田、电线杆、偶尔出现的独栋民居。唯一不变的只有蝉鸣,它们藏在每一片树叶后面,不知疲倦地叫着,让整个夏天变得空旷且漫长。
她没有回头去看后面的风景,也没有去看少女的背影。只是盯着窗外的某一点,看着它从清晰到模糊,再从模糊到清晰。
“风见镇到了——”
夏希睁开眼,发现自己差点睡着。前排已经空了,白色连衣裙消失不见,只留下座位上一点被压过的褶皱。她慢慢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往车门走去,步伐有点轻浮。
下了车,热浪再次包围了。蝉鸣在这里更响了,像是把人的耳膜震破。
少女也没有离开,而是在站牌下,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不要对视,不要搭话,不想有任何交集……
夏希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背包带子,脚步往另一个方向挪。
事与愿违,少女轻笑:“我叫本间风,叫我本间就行,下次见。”
她笑得毫无防备,像她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还没等到夏希回应,本间风就自己走了。
“……别下次见了。”夏希留在原地,自言自语被蝉鸣吞没。她拖着行李箱往另一个方向走,轮子再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着蝉鸣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