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尽头，一栋木造的两层建筑。一楼是店铺，二楼住居，顶上有一块已经褪色的招牌——田岛商店。
门开着，夏希刚踏入的时候，一阵风也跟着她溜了进来，门边的风铃发出了沙哑的闷响，铜管上生了一层暗绿的锈，那声音没有风铃该有的清脆，提醒着屋内的人有客人的到来。
“……有人吗，外婆？”
没人回应，也可能是有人，但没有听到。
“在休息吗……？”夏希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她立在门口，看着屋内。屋内的景象慢慢和记忆重叠——装满冰棒的冰柜，玻璃柜台的粗点心，货架上的日用品，角落堆积的纸箱，墙上的老钟表在滴答滴答响。
“和小时候一样没有变啊。”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空气说，还是对自己说。
这时，屋内一扇房门被推开，一位老人从房里走了出来。她比夏希想象的还要瘦小，背有些弯了，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
“哦呀？是小希吗。”外婆的声音带些笑意，“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了呢。”
外婆打量着夏希，目光在行李箱、耳机、被晒红的脸颊上停留：“这孩子，我不是在短信里让你打电话叫我来接你吗。”
夏希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
外婆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夏希被晒得发烫的脸，“累了吧，吃午饭了吗？要不要吃个午饭啊？”
“不用了，外婆，真的。”夏希嘴上这么说，可一听到“午饭”两个字，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呃……”
外婆也没有坚持，而是慈祥地笑：“行吧行吧，这孩子。二楼左手边中间那个是你的房间，昨晚外婆已经帮你整理好了。床单是晒过的，枕头也是新的。”
“谢谢外婆，那我先上去了。”
夏希刚往楼梯口走去，木制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外婆这时叫住夏希：“对了，小希啊，行李放好了记得下来去厨房吃饭，”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吃完就来前面帮忙。”
“帮忙？”夏希愣住，一只脚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
“外婆老啦。”外婆边说边走到躺椅旁，那是一把藤编的摇椅，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虽然平时可能人不多，但外婆也是会累的。进货、理货、看店，一个人忙不过来咯。”
看来整个暑假都要这样了，夏希无奈地走进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个矮柜，一张矮桌，一个不大的小床，一扇窗。她推开窗，老旧的木窗框发出了涩涩的摩擦声。探出头，窗外能看到店门口，然后是稻田，然后是山影，和在巴士上看到的一样。
夏希把行李推到角落，躺在整理好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制的，木纹像河流的分支一样向四周蔓延。看了几秒，忽然呼出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也很轻。
她发现，现在不需要像在家里那样紧绷。这里没有碗碟摔碎的声音，没有闷声摔门的震动，也没有父母争吵时让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只有外婆的摇椅，风铃的叮铃，还有从窗外传来的蝉鸣。
“婆婆——我来了——”，屋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床上的夏希僵了一下。
“哦，小风来了啊，自己要什么就拿，钱放那就行。”外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笑意。
“知道啦——”脚步声，冰柜打开的声音。夏希坐起来，往窗下一看。
白色连衣裙，戴着宽檐草帽，在冰柜里翻找。纸袋不在，换成了布制手提袋。拿出冰棒的时候抬了一下头，草帽下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
夏希猛地缩回去，后背贴着墙——怎么真遇见了。
本间笑了笑，声音传上来：“婆婆，钱我就放这了，怎么二楼住人了啊？”
“呵呵呵，”外婆的摇椅停了下来，发出吱呀的声音，“那是我外孙女，你们差不多年纪吧。”她抬高声音，朝着楼梯的方向喊道：“小希啊——下来见见？”
夏希没动。
风铃的余声散了，摇椅又吱呀了一声，外婆也没有再喊，很安静。安静到夏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夏希盯着天花板的木纹。一、二、三……数到十五的时候，她听见楼下冰柜关上的声音。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她听见后门被推开的声音。数到三十，她坐起来，把皱掉的衣角拉平，下楼。
没人。摇椅空着，收银台前没人，冰柜旁也没人。后门开着，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照亮浮动的尘埃。外婆和本间不知道去哪了。
“回去了吗？”
夏希站在原地，本能地松了口气，顺着后门走进去。一个后院，很小，种着外婆喜欢的蔬菜，番茄的藤蔓爬在竹架上，黄瓜的叶子绿得发亮。一个向外延伸的木制露台，白色连衣裙的背影坐在露台边沿，草帽放在一旁，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
本间咬着冰棒，听见脚步，但没有回头：“婆婆去隔壁了，说什么我们年轻人自己聊。”
夏希站在门框边：“……我不擅长聊天。”
本间咬着冰棒，含混地“嗯”了一声，没回头。夏希站在门框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蝉鸣这时响得出奇，像有人把音量键拧到了最大。
“那个，”本间回过头，手中拿着吃一半的冰棒，“不来坐坐？站着挺累的吧。”
“呃，好……”夏希终于动了起来，走到露台边，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草帽。木制的露台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薄薄的裙子，能感到那股暖意。
“婆婆说我们差不多年纪欸。”
“……嗯。”
“你多大？”
“十六。”
“哦——我十七。”本间半开玩笑地说，“那我可以当你姐姐了。”
夏希没接话。
她盯着露台上的木纹，那些纹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
“对了，”本间把冰棒从嘴里拿开，“在站牌那说过了，本间风。你呢？婆婆一直叫你小希。”
夏希盯着露台上的木纹，隔了两秒才回答：“……千叶夏希。”
“千叶，”本间轻轻念了一遍，“那我以后叫你夏希妹妹？”
“不要。”夏希突然开口，顿了顿，肩膀僵着。
“……别这么叫我。”她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本间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她没问为什么，只是又咬了一口冰棒。“那……千叶？”
夏希没有否认，只是点点头，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前门的风铃声响了起来，外婆的脚步声混着邻居的寒暄尾声，由远到近。
“小风还在啊？”外婆从门里探出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又什么都看见似的，“正好，隔壁给了些番茄，我拌了糖，一起来尝尝吧。”
“不用了，婆婆，”本间拿起草帽，站了起来，“我就先回去了。”
“欸这孩子，急什么。”外婆把番茄放在厨房，回头打量着低头看木纹的夏希，“小风明天还来买冰棒不？”
“来的呀。”本间把草帽戴正，手指在帽檐上顿了顿。
“那就好，”外婆擦了擦手，“明天婆婆要去县里办点事，晚上才回。店里又只有小希一个人，我也担心。”
夏希猛地回头：“我一个人可以。”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外婆打断了她，但是语气很轻。又看向本间，“小风啊，明天帮婆婆照看一眼。”
“我真的一个人可以。”夏希声音很轻，但足够两人听见。她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被人当作需要照顾的对象。
外婆只是摆了摆手，本间已经笑着应了下来：“那我明天早点来。”回头看着夏希，“明天见。”
外婆笑呵呵地把人送到门口。夏希没有跟出去，只是站在通往后院的门边，看着本间离去的背影。她没有应声，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握着自己的衣角。那角布料已经被她揉得温热。
风铃又响了一声，是穿堂风。外婆的脚步声从门口回来，摇椅重新开始吱呀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