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医院门口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破夜空。
夏希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没等亚子,径直往亮着灯的大门跑去,帆布包在腰间晃,那只粉色企鹅被抱在怀里。
“千叶——等等——”亚子跟在后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我不知道在哪。”
大厅里灯很白,白得刺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惨兮兮的青色。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护士,正在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亚子跑过去,手指敲了敲台面,声音还是很轻:“不好意思……请问,刚才救护车送来的病人,女生,十七岁……”
护士抬起头,目光在亚子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走廊深处一指:“急救室,那边,直走右转。”
“谢谢。”
夏希已经跑起来了。
走廊很长,地砖是浅绿色的,被拖把擦得发亮,映着头顶的日光灯管,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夏希的帆布鞋踩在上面,发出很轻的“啪、啪”声,但在这安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有人在后面追。
右转。
急救室门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头低着,看着自己的膝盖,是纱理。
夏希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几步几乎是挪过去的。
“……小森姐。”
亚子从后面追上来,撑着膝盖喘气:“是、是这里吗……”
夏希站在纱理面前,胸口起伏着,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怎么样?”夏希终于问出来,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纱理看着她,又看着亚子,然后低下头。
“还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嘴唇抿得很紧,“要等。”
夏希的手指攥紧了衣角。白色T恤的下摆被揉成一团,指节发白。她咬着下嘴唇,牙齿陷进肉里,疼,但感觉不到。
亚子蹲在纱理面前,仰着脸,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她站起来,在纱理旁边坐下,椅子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她把手放在纱理手背上,纱理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挣开。
空气安静了下来。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还有护士低声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内容。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在头顶响个不停。
夏希的嘴唇很干,她舔了一下,尝到一点血腥味,可能是刚才咬破了。她的手指还在攥着衣角,布料已经被汗浸湿了,黏在掌心。
“……会没事的。”亚子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风那家伙,那么精神……肯定没事的。”
没人接话。
纱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肩膀绷着,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夏希慢慢走过去,在纱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凉,隔着薄薄的布料,寒意渗进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节奏和心跳一样,但比心跳快。
时间像被拉长的棉线,每一秒都变得很细,很韧,勒在皮肤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快,节奏急促。夏希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套装的女人从拐角转过来,手里拎着包,头发有些乱,额头上挂着汗珠。
是本间妈妈。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急救室的门上。她走过来,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加快,在门前停住。
“什么情况了?”她问,声音比夏希想象的稳,但尾音有点抖,像被风吹动的蛛丝。
“还不知道,”纱理站起来,微微欠身,“阿姨,还在里面。”
本间妈妈看着那扇门,手指攥紧了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什么时候进去的?”她问,目光没离开那扇门。
“六点五十左右,”纱理说,“救护车直接送进来的。”
本间妈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急救室门前,手抬起来,像是要敲门,又停住,悬在半空,手指虚握了一下,垂下去。
夏希看着她,看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掉。她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说什么,但膝盖像被粘在了椅子上,动不了。
“阿姨……”夏希开口,声音很轻,被空气吃掉了一半。
本间妈妈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夏希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像是不敢看太久。
“……小希,”本间妈妈说,声音比刚才轻,“你们先坐。”
夏希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还沾着来时的灰尘,灰扑扑的。
没几分钟。
门上的红灯灭了。
夏希猛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露出疲惫的脸。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本间妈妈身上。
“本间医生。”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报告。
本间妈妈走上前,脚步很快。
“我女儿——”她的声音快了一点,但还在控制着。
“已经稳定下来了,”医生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是急性心功能不全,诱因可能是感染和疲劳。已经用了药,血压和心率都稳住了,但还需要观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长椅上的三个女孩,又看向本间妈妈:“等会转ICU,家属可以……”
“我知道了,”本间妈妈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谢谢。”
医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又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夏希坐在长椅上,听着那些词在脑子里转。
急性心功能不全。
感染。
疲劳。
ICU。
每个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像某种她听不懂的外语。她反复咀嚼,越嚼越苦。
门又开了。
这次是被推出来的。一张移动病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上面躺着一个人,也几乎融成白色。床边挂着输液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管子,流进被子下面那只苍白的手。
夏希猛地站起来,长椅在身后发出“吱”的一声。
本间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被呼吸呵得一阵白,一阵透明。她的脸比床单还白,像被水洗过的纸,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头发散在枕头上,乱蓬蓬的。
夏希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她看着本间从面前经过,白色连衣裙已经被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锁骨上贴着电极片的线。
“风……”夏希的声音挤出来,像砂纸摩擦。
本间没有动。
睫毛没有颤,嘴唇没有动,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小,几乎看不见。
本间妈妈跟在担架旁边,手扶着床沿,手指攥着白色的金属栏杆,指节发白。她没有看夏希她们,只是盯着本间的脸,像要用目光把她钉住,不让她再飘走。
“去ICU。”医生说,走在前面。
夏希、亚子、纱理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比来时更长。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轮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咕噜,咕噜,像某种倒计时。
夏希盯着本间的脸,随着担架的颠簸,本间的刘海轻轻晃动,发梢扫过额头。她想伸手帮她拨开,但够不着,中间隔着白色的被单,隔着吊瓶,隔着本间妈妈沉默的背影。
ICU在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玻璃门,里面更亮。
医生刷卡,门开了。本间妈妈跟着进去,担架推进去,轮子声消失在门里。
夏希想跟上去,被门口的护士拦住。
“家属可以进来,”护士说,“其他人请在外面等。”
本间妈妈回头看了三个女孩一眼,目光在夏希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很长,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玻璃门在她们面前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
夏希站在玻璃门前,手抬起来,掌心贴在玻璃上。冰凉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惨白的,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影。
她看着里面,蓝色的帘子后面,隐约有人影在动,但看不清。
“千叶……”纱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夏希没动。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眉心一直渗进去。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散了。
亚子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肩膀轻轻抖着。纱理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时间又变得很长。
夏希不知道自己在玻璃门前站了多久。腿麻了,额头的皮肤被冰得发疼,但她不想动。她盯着门口,好像只要看得够久,本间就会从里面走出来,笑着说“夏希,我没事”。
但没有。
只有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像某种嘲笑。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把夏希的T恤吹得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又过了很久。
久到亚子靠在纱理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玻璃门上的红灯灭了。
门向两边滑开,本间妈妈走出来。她的外套脱掉了,只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更乱了,几缕粘在额角。她看着夏希,目光很静,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阿姨。”夏希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本间妈妈走过来,在夏希面前停下。她比夏希矮一点,但背挺得很直。她伸出手,握住了夏希贴在玻璃上的那只手,掌心很暖,带着一点汗。
“先送你们回去吧,”本间妈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么晚了,没车了。”
“我不回去。”夏希说,手指在本间妈妈掌心里攥紧,“我想……我想留下来。”
她看着本间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本间很像,但更深,像藏着更多东西。
“我想等她醒。”夏希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就坐在外面,不吵,我……”
“小希。”本间妈妈叫她的名字,打断她。
夏希闭上嘴。
“太晚了,而且小风一时半会是醒不了的,”本间妈妈说,手指在夏希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不能让你们在医院过夜。你们明天再来,好吗?”
“可是……”
“小风醒了,”本间妈妈说,目光落在夏希脸上,很温和,但不容置疑,“我第一个告诉你。”
夏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纱理。她站在夏希身后,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千叶,”纱理说,声音就在耳边,很轻,“走吧。”
夏希回头看着纱理。纱理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暗,像两口枯井,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微弱,像随时会灭的烛火。
“……她还没醒。”夏希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纱理说。
“我想等她醒。”
“我知道。”纱理重复了一遍,手指收紧,指甲陷进夏希的皮肤里,有点疼,“但阿姨说得对,明天再来。”
夏希看着纱理,又看着本间妈妈,又看着那扇玻璃门。
她的肩膀塌下去,像忽然失去了重心。手指从玻璃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掌心留下一片冰凉的水汽。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