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戏厅出来，夕阳已经斜了，把街道照成橙红色。
本间拉着夏希的手，往河边走。亚子和纱理跟在后面，亚子还在说着刚才的赛车游戏，声音高高低低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河堤上的草被晒得发蔫，踩上去沙沙响。
亚子脱了鞋，把脚伸进河水里，晃着，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亮了一下又灭。纱理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从书店买的摄影集，翻了一半，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没再动。
本间坐在树荫下，夏希坐在本间旁边，两人紧紧挨着。
本间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膝上。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把汗湿的刘海吹得贴在额头上。
“再坐一会。”本间说，头往夏希肩上一靠。
“……嗯。”
夏希侧头，本间的额头抵在她颈窝里，温度比往常高，像贴着一块被晒热的石头。夏希皱了皱眉，抬手，用手背碰了碰本间的额头。
“……好烫。”
“晒的。”本间闭着眼睛，“夏天嘛。”
夏希没说话。她看着河面，水被夕阳照成金红色，一波一波地晃，晃得眼睛发酸。远处有白鹭飞起来，翅膀尖沾着光，一闪就不见了。
“夏希。”
“嗯？”
“如果我不在风见镇了，”本间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了一半，“你会怎么办？”
夏希看着河面上的光斑，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什么意思。”
“就是，”本间笑了一下，气息喷在夏希锁骨上，痒痒的，“搬到别的地方住。比如……去市里，或者更远。”
“……那我就去找你。”夏希说，声音闷闷的，“反正现在交通方便。”
本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往夏希怀里又蹭了蹭，像猫在找舒服的位置。夏希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锁骨，一下，一下，比刚才浅了一点。
亚子在那边喊：“千叶——风——过来玩水——！”
“不了。”夏希说。
“真没意思——”亚子又踢了一脚水，水花溅起来，落在纱理的裙摆上。
纱理没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目光越过亚子，落在树荫下的两人身上。她看了几秒，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桥。
夕阳沉到楼群后面，把天边烧出一道金红的边。河面上的光斑暗下去，从金红色变成橙红，再变成暗紫。
“再玩一会嘛——”亚子把脚从水里拔出来，水珠甩在草叶上，“反正还早。”
纱理看了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末班车快到了。”
“欸——”亚子拖长音，但已经开始穿鞋，“那走吧。”
本间扶着树干站起来，动作很慢。她撑着膝盖，直起身，然后晃了一下，手往旁边一抓，扶住夏希的肩。
夏希的肩膀沉了一下。
“……没事吧？”夏希侧头，看着本间的脸。逆光里，本间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毛边，表情看不清。
“腿麻了。”本间松开手，往河堤上走，“坐太久了。”
夏希跟上去，手指无意识地张开，又攥紧。她看着本间的背影，白色连衣裙的下摆沾着草屑，随着走路轻轻晃，但节奏不对，比平常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先确认地面结不结实。
“风。”夏希快走两步，手伸过去，想扶着本间。
本间往旁边让了半步，幅度很小，像是不经意。“不用，”她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夏希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收回来。
四人沿着河堤往车站走，亚子走在最前面，哼着跑调的歌，纱理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从书店买的袋子。夏希和本间走在后面，隔着一拳的距离，但夏希能听见本间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
手心全是汗。
夏希以为是天热。她攥了攥手指，汗湿的掌心黏糊糊的。
“夏希。”本间忽然停下。
“嗯？”
本间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掏出那只粉色企鹅，塞进夏希手里。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本间身上的温度。
“帮我拿着。”
夏希抱着企鹅，隔着布料贴在一起。她看着本间，本间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很浅的褐色，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金色的太阳。
“……好。”
本间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比往常瘦小一点，肩胛骨的轮廓从白色布料下透出来，像一对要展开的翅膀。
车站的顶棚投下窄窄的一条阴影，站台上人不多，长椅空着，被晒得有点暖。
“我去买水。”本间松开夏希的手，往自动贩卖机走去，脚步有点飘，“你们在这等。”
“我去。”夏希往前迈了一步。
本间回头，拉住她的手腕，手指很凉。
“不用。”本间说，笑了一下，“马上回来。”
她转身往贩卖机走，白色连衣裙的下摆在夕阳里晃了一下。夏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亚子坐在长椅上，晃着腿，鞋还没穿好。纱理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本间在贩卖机前停下。手伸进口袋，掏了掏，没掏出硬币。她低头看着口袋，手指还在里面摸索，动作很慢，像在水里捞什么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朝夏希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动。
夏希没听清。只见本间往前走了半步，想问她要什么口味的。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不是摔倒，是像被什么从里面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软下去，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然后身体往前倾，肩膀撞在贩卖机的金属外壳上，又滑下去，侧躺在地上。
白色连衣裙铺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夏希愣了一秒。
“……风？”
她跑过去，柏油路面很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本间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看着天空，嘴唇发白，微微张着，手指还保持着伸进口袋的姿势。
“风！”夏希跪下来，把她抱起来。
夏希的手指触到本间的脸，皮肤烫得吓人，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她想去握本间的手，却发现那只手还保持着伸进口袋的姿势，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
本间没有反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夏希把耳朵凑过去，贴近本间的嘴唇。呼吸拂过耳廓，很浅，很急，像破了的皮球在漏气，带着一点温热，又很快凉了。
“没事的，”夏希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事的，风，没事的……”
她不知道是在安慰本间，还是安慰自己。
纱理已经掏出手机，站在三步外，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很快。
“救护车，”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语速很稳，“上冈县车站站前，有人晕倒。女性，十七岁。……对，有既往病史。请快一点。”
她挂断电话，转向亚子。
“打给本间阿姨，”纱理说。
亚子站在旁边，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手机在掌心转了两圈，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我……”亚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纱理走过去，弯腰捡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找到号码，拨出去，然后把手机塞回亚子手里。
“拿着。”纱理说，声音比刚才轻。
亚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发抖：“……阿姨？阿姨！风、风她……在上冈县车站……”
纱理没再听。她走到夏希旁边，蹲下来，看着本间的脸。
本间的眼睛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蛾翅。嘴唇还是白的，没有血色。
“她以前就这样吗？”夏希问，声音哑得厉害，眼睛盯着本间的脸。
“……小森姐？”夏希抬头看着纱理。
纱理没回答。
很快，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救护车拐进站前广场，红蓝灯光在站台上扫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紫色和红色。车门打开，医护人员抬下担架，白色的，金属框架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患者情况？”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跑过来。
纱理站起来，挡在夏希前面，语速很快：“本间风，十七岁。有慢性疾病史，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服药。今天下午有发热、出汗、步态不稳，疑似……”
后面的话夏希没听清。
她愣愣地重复着那四个字：“慢性疾病……？”
没人回答她。
医护人员把本间抬上担架，白色连衣裙的下摆从夏希手心里滑走，布料擦过指腹，凉凉的，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游走了。夏希下意识去抓，只抓到空气。
她想跟上去，膝盖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纱理伸手拦住她。
“千叶，”纱理说，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和亚子叫车。救护车坐不下。”
夏希看着纱理，看着她身后的担架，看着本间被推进车厢，白色的裙摆最后一角消失在门缝里。
车门关上。
红蓝灯光转了一圈，拐过街角，消失在被夕阳烧红的天空里。
站台上只剩下她和亚子，还有掉在地上的草帽、粉色的企鹅，和那个帆布包。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远处传来末班车进站的广播，声音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