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但夏希听不见。
她坐在巴士后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玻璃被晒得温热,把皮肤上的凉意一点一点蒸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又一下。
她没看。
从早上开始,消息就一直在震,纱理的,亚子的,还有未接来电,三个,都是纱理的。夏希盯着窗外,稻田在烈日下发蔫,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退后,像被谁随手插在土里的枯枝。
她不知道怎么回。
说什么呢。
“风醒了吗”——她不敢问。
“你还好吗”——她不想听任何人这样问她。
所以她只是坐着,额头抵着玻璃,看着那些倒退的风景。
巴士摇晃了一下,碾过路面上的裂缝,手机又震了。
夏希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口袋,指尖碰到屏幕的边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来。
屏幕亮着,纱理的消息,“风醒了。”
夏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她的心终于放松了一下,一口很长的气从胸口吐出来,带着颤音,像叹息,又像呜咽。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温热的玻璃窗,眼睛看着车顶,眼眶发热,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度逼了回去。
上冈县医院比昨晚的急诊楼大,走廊也更长。
夏希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指示灯一跳一跳地往上爬。电梯门打开,冷气涌出来,混着消毒水和漂**的味道,和昨晚一样,但白天闻起来更尖锐,像某种警告。
她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纱理发来的病房号。
四楼,405。
走廊两侧是白色的门,一扇一扇,门上有长方形的玻璃窗。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响,被墙壁弹回来,嗡嗡地响在耳朵里。
403,404,405。
夏希停在门前。
门上的玻璃带着磨砂的花纹,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影子,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她把脸凑近玻璃,鼻尖几乎碰到冰凉的表面。
里面被半边帘子挡住了。
白色的帘子,从天花板垂下来,把病床隔在另一侧。只能看见帘子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床脚,白色的被单,还有输液架的底座,金属的,反着光。
看不见人。
夏希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抵着塑料外壳,她盯着那截床脚,盯着那道帘子,想从缝隙里看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见。
她抬起手。
手指悬在门前,离那扇白色的门板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犹豫了一下,指节屈起,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请进。”
里面传来声音。
夏希的手僵在半空。那声音很轻,有点哑,像没睡醒,但确实是她的声音。夏希握住门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她往下压,推开。
门轴发出很轻的“吱”一声。
她走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亮,阳光从窗户切进来,把地板照成淡金色。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但比走廊淡一点,混着一点苹果的香气,很淡,像错觉。
病床在房间中央,被那半边的帘子挡着。
夏希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被地板吞掉大半。她绕过帘子,目光先落在床单上——白色的,平整的,然后往上移。
本间坐在床上。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头发散在肩上,有些乱,发尾翘着,被阳光照成浅棕色。一只手放在被子上,手背上贴着白色的胶布,透明的软管往上延伸,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很慢。
她侧着头,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目光落在夏希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弯起来。
“……中午好。”
声音还是哑的,但带着笑意,像她们只是在田岛商店的柜台前相遇,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夏希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还留在掌心。她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只攥着被单的手指,看着手背上透明的软管,看着阳光把本间的轮廓照成淡淡的金色。
心头猛地一酸。
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捏了一把,酸涩从喉咙一直涌到眼眶。她松开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
然后她走过去。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鞋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绕过那道阳光的光斑,绕过床尾的金属支架,绕过滴着液体的软管。
本间看着她过来,笑容僵了一下,像没反应过来。
夏希在床边停下,没说话,直接俯下身,抱住了本间。
她的手臂从本间腋下穿过,环到背后,手指攥紧病号服的布料,把脸埋进本间的颈窝里。本间的皮肤很凉,带着一点药水的苦味,头发蹭着脸颊,有点痒,但夏希没动,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风……你吓死我了。”
声音闷在本间的锁骨处,哑得厉害,带着一点颤,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手指把布料攥得更紧,指节发白,病号服被揉成一团。
本间僵了两秒。
两只手还垂在身侧,一只手连着软管,不敢乱动。
她显然没料到夏希会这样冲过来,没料到她会这样紧紧抱着,没料到她的声音会抖成这样。她侧过头,鼻尖蹭到夏希的头发,闻到一点风见镇的稻香,和汗味混在一起。
“……夏希。”
本间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她慢慢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绕过夏希的后背,掌心贴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本间说,声音就在夏希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还在呢。”
夏希没抬头。
她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本间的锁骨,闻到皮肤下面淡淡的、熟悉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本间独有的味道。
“……我以为……”夏希说,但没说完。
“以为什么?”
“……没什么。”
本间笑了一下,手还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真的,”本间又说,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没事了。就是有点累,睡了一觉。”
夏希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温热的气息喷在本间锁骨上。
她刚想说什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从床的左侧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被咬断,汁液溅开的声音。
夏希抖了一下。
她猛地侧过头,脸还埋在本间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床的左边,帘子后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短发,翘着,嘴里咬着半个苹果,脸颊鼓起来一边。她穿着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翘在椅子腿上,正歪着头看着她们。
铃。
夏希的脑子空白了一秒。她进来的时候眼里只有那张床,只有帘子后面露出来的一角白色,根本没注意到帘子这边还藏着一个人。
“……铃?”夏希的声音发紧。
铃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发出清晰的吞咽声。她看着夏希,又看着本间,嘴角动了一下。
“我还在呢。”她说,声音含糊,但足够清楚,“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夏希僵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脸从本间颈窝里抬起来,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看着铃,又看了看本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姐,”铃晃了晃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指了指本间,又指了指夏希,“你们当我不存在啊?”
“……你什么时候在的。”夏希问。
“我一直都在啊,”铃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早上就来了,姐醒来的时候我也在这,千叶姐你进来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当然看不到我。”
本间靠在床头,笑出声,肩膀轻轻抖着。
“铃,”本间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别闹夏希。”
“我哪有闹,”铃三两下啃完剩下的苹果,把核扔进床头的垃圾桶,垃圾桶发出很轻的咚一声,“是千叶姐太夸张了,冲进来就抱,我还以为在看电视剧呢。”
夏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被揉成一团。她不敢看铃,也不敢看本间,只是盯着地板,盯着那块被阳光照成淡金色的瓷砖。
“……抱歉。”夏希小声说。
“不用道歉啊,”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啦声,“我正好要出去买水。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她往门口走,帆布鞋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很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千叶姐,”铃说,“我姐就交给你了,别让她太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空调运转的低鸣从天花板某个角落传来,阳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把地板上的光斑拉得更长,一直延伸到床尾。
夏希还站着,手指绞着衣角。
“……坐。”本间拍了拍床沿。
夏希坐下来,她侧着身,看着本间,目光落在那只贴着针头的手背上,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
“疼吗?”夏希问。
“什么?”
“那个。”夏希指了指针头。
“不疼,”本间笑了一下,把有针头的那只手往被子里缩了缩,“习惯了。”
习惯了。
夏希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冰凉的手背,避开针头,拇指蹭着本间的指节。
本间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住她,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夏希。”
“嗯?”
“一个人来的?”
“嗯。”
“亚子她们没叫你吗?”
“早上……”夏希顿了顿,“我没回消息。她们先来了吧。”
“纱理姐说她们早上来过了,”本间说,“刚走不久。说下午再来。”
“哦。”
两人安静下来。
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光斑从床尾挪到床边。夏希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本间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手背上有一小块淤青,是针头留下的。
“风。”
“嗯?”
“我……”夏希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阳光里的灰尘,“我会一直过来,直到你出院。”
本间看着她。
目光很静,像深井里的水,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涌。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没有回答。
只是握着夏希的手,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夏希抬头,看着本间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很浅的褐色,瞳孔里映着窗户的轮廓,亮亮的,像藏着什么。
她等着本间说什么。
但本间只是笑着,睫毛垂下来,像有什么话被咽了回去。
没说话。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洗好的葡萄,水珠从塑料袋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时间到——”铃拖长音,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护士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哗啦啦的,由远及近。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药盘,看见夏希,点了点头。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说,“病人需要休息,下午还要做检查。”
夏希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本间,本间也看着她,嘴角还弯着,但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像说太多话耗尽了力气。
“……我走了。”夏希说。
“嗯。”
“明天来。”
“……好。”
夏希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很慢,像被什么东西坠着,她手握在门把上。
她回头。
本间靠在床头,阳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亮得发白,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朝夏希挥了挥,手指细长,指节在光里泛着白。
嘴角弯着,像在说“明天见”。
夏希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看着阳光把本间的轮廓照成淡淡的、快要透明的金色。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白炽灯把地面照成惨白的颜色。
她听见里面护士的声音,“该换药了”,听见本间轻轻的“嗯”,听见铃把葡萄放在床头柜上的闷响。
然后她低下头,往走廊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