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走廊，午后两点。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切进来，把瓷砖地面照成一片晃动的亮斑。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但比夜里淡了一些，混着某种从窗外溜进来的、被晒热的青草气息。空调运转的低鸣从天花板某处传来，嗡嗡的，像远处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在转。
夏希站在电梯口，没立刻往前走。
她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橘子。她盯着走廊深处，405号病房的方向，脚步有些沉。
亚子和纱理有事耽搁了，说晚一点到，让她一个人先来。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鞋子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很细，像猫走过地板。转过拐角，405的门出现在视野里——然后她停住了。
门边站着一个人。
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细的手腕。他背对着夏希，头微微低着，正从门上的长方形玻璃往里面看。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过来，落在他肩上，把布料照得发白。
夏希的脚步顿住了。
她退后半步，走回转角，后背贴上走廊的墙壁，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她探出头盯着那个背影，看着男人抬手推了推眼镜框的动作，看着他被晒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后领，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肩线。
文弱书生。
这个词从脑海里浮上来，带着某种陈旧的、像旧书页一样的气息。她没见过本间的爸爸，但全家福上见过——站在本间旁边，笑得温和，眼睛和本间很像，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
夏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她没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夏希想起自己家里那个男人，想起他摔门时震动的墙壁，想起他粗声粗气的吼叫。她不知道正常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更不知道一个“正常的父亲”会怎么看待两个女孩子的恋情。
男人站在门前抬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吱”一声，像一声叹息。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门轻轻合上，把里面的世界关了起来。
夏希在原地站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她在病房门前的长椅上坐下，塑料袋放在膝上，双手交握，手指绞在一起。
里面传来声音。
隔着一扇门，隔着磨砂玻璃，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她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只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片段。
本间妈妈的声音，很稳：“……血压……观察……明天再查一次……”
然后是男人低沉的、温和的回应：“……辛苦了……一直是你……”
铃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点抱怨：“……爸你回来得好慢……姐昨天吓死我了……”
本间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哑：“……我没事……”
夏希的手指绞得更紧。
她听着里面一家四口的说话声，像听一场隔着毛玻璃的广播剧。那些声音温温的，软软的，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互相指责。偶尔有本间妈妈的一声叹息，但那叹气里不是疲惫，是某种放下了什么的松弛。
最后安静下来，只剩本间妈妈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荡开，又沉下去，然后里面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某种夏希听不出的、家人之间特有的白噪音。
夏希盯着地面。
白色的瓷砖，被踩得发亮。阳光从她脚边退开，慢慢爬到对面的墙上。她想起自己家的客厅——摔碎的碗碟，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的背影，母亲摔门而去时震动的天花板。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对话。
门开了。
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壁上沾着一点水珠。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脚步很慢，然后抬起头，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夏希。
两人目光对上。
夏希猛地站起来。
膝盖撞在长椅边缘，钝痛沿着小腿爬上来，但她没感觉。
“叔、叔叔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她站直了，双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帆布粗糙的纹理里。
“我是千叶夏希，”她顿了顿，嘴唇抖了一下，“风的朋友。”
朋友。
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耳朵烧了起来。不是害羞，而是某种心虚。她知道这个词不够，但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女朋友？恋人？那些词在她嘴里像滚烫的石头，吐不出来。
好尴尬。
她等着审判。
然后她听见一声笑。
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风铃时发出的轻响，叮的一声，从头顶落下来。
“朋友？”
本间爸爸的声音，比门缝里听到的更温和，带着一点沙哑。夏希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弯着，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眼角有细纹，像本间妈妈一样。
“只是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夏希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像被泼了一盆开水。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想说什么，但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我……”
“好了。”
本间爸爸抬起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停”的手势。他的手指很细，和本间一样，指节有些发白，像很久没晒过太阳。
“不用解释，”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都知道了。”
夏希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
“铃都告诉我们了，”本间爸爸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金属碰撞发出很轻的响，“那孩子，嘴快。”
夏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本间爸爸的皮鞋尖，两双鞋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谢谢你。”
夏希抬头。
本间爸爸看着她，嘴角还弯着，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静，像深井里的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涌。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和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一样，像被什么压着，但压得很温和，不尖锐。
“谢谢你陪她度过这个夏天。”
他看着夏希，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什么温和的东西。
夏希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本间爸爸，看着他那双和本间有点像的眼睛，又躲开。
“……嗯。”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本间爸爸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很薄，力道很轻，带着一点隔着衬衫传来的温度。
“风那孩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像怕门里面的人听见，“从小就不太一样，我们也惯着。”
夏希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子的边缘沾着一点灰尘。
门又开了。
本间妈妈带着铃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纸张边缘在空调风里轻轻翻动。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小希？”本间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夏希说。
铃从本间妈妈身后探出头，目光在夏希和本间爸爸之间转了一圈。
“爸，”铃指着夏希，手指直直地伸过来，像一支箭，“这就是姐的女朋友。”
夏希猛地抬头，想摆手，想否认，想解释“不是”。
但本间爸爸已经笑出声了。
本间妈妈伸手，拍了拍铃的后脑勺。
“别乱指人。”她说。
夏希看着本间妈妈的侧脸，看着她那双和本间很像的眼睛，看着那只仍搭在铃肩上的手。
“去办手续吧，”本间妈妈对铃说，又看向本间爸爸，“你先去酒店放东西？”
“嗯，”本间爸爸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晚上我过来换你。”
“不用，”本间妈妈说，“你刚回来，休息一下。”
“没事。”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的家务事。夏希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感觉自己像个误闯进别人家客厅的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小希，”本间妈妈转向她，目光温和，“进去吧，风在等你。”
“……嗯。”
本间爸爸朝她点点头，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他的脚步很轻，浅灰色的衬衫后背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鼓起。
本间妈妈带着铃往另一个方向走，文件在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铃回头，朝夏希眨了眨眼，嘴角弯着，没说话。
走廊里只剩下夏希一个人。
她站在病房门前，手指悬在门把上方，停了两秒。门把是金属的，被走廊的冷气浸得发凉，凉意从指腹渗进来，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推开门，病房里比昨天亮。
窗帘完全拉开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空气里混着消毒水、苹果和某种淡淡的墨香——大概是本间爸爸留下的。
本间靠坐在床上，病号服换成了浅蓝色的，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她手里拿着手机，头低着，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夏希脸上，嘴角立刻弯起来。
“中午好。”本间说，声音比昨天清亮一点，“怎么这么晚？”
夏希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放在包带上，没有立刻说话。
“刚才在外面，”夏希说，声音很轻，“和你爸爸，说了话。”
“哦？”本间放下手机，屏幕的光熄了，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骗人。”
本间笑了一下，往夏希这边靠了靠，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小了，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我爸是不是问你了，”本间说，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夏希，“是不是说‘谢谢你照顾我们家风’？”
“……差不多。”
“然后你是不是结巴了？”
“……没有。”
“肯定有。”
本间笑出声，很轻，但牵动了什么，咳了两下。她用手背捂住嘴，肩膀轻轻抖着，等咳完了，才把手放下来，手背上留下一点淡淡的红。
夏希看着她，看着那只泛红的手背，看着手背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风。”
“嗯？”
“你爸爸……”夏希顿了顿，“他好像……”
“好像什么？”
“……不讨厌我。”
本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笑，是更大的，肩膀抖着，眼角沁出一点泪。她用手背擦了擦，看着夏希，目光很亮。
“夏希，”本间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这算……见完家长了？”
夏希的耳朵又烧了起来。
“……胡说什么。”
“下一步该结婚了。”
“……闭嘴。”
夏希瞪了她一眼。
但嘴角没压住，她看着本间苍白的脸，看着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皮肤，看着那双弯起来的、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
她也笑了。
笑得很小声，像怕惊动什么，像怕这笑声太大会把眼前的人震碎，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笨蛋。”
本间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找到夏希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扣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