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去了。
夏希站在电车的车门边,左手握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摆。
窗外是北海道春末的傍晚,天光还是亮的,但已经褪成了很淡的青色,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电车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车厢里飘着淡淡的皮革味和从外面带进来的、刚发芽的青草气息。
十九岁,大二,师范专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小块粉笔灰的印子,是下午给那个小学生讲鸡兔同笼时蹭上的。她用手背擦了擦,粉笔灰没掉,反而晕得更开了。
头发长了,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肩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被电车里的空调风吹得轻轻动。
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深蓝色的长裤,裤脚挽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帆布鞋是新的,底还硬,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响。
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带上别着一只小小的贝壳胸针,是本间以前帆布包上的那只。边缘被磨得发亮了,在电车的灯光下反着一点柔和的白。
电车报站,广播里的女声说着她已经很熟悉的地名。夏希松开吊环,随着人流往车门走。车门打开,春末的风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味,凉丝丝的。
她走出车站。
街道比风见镇宽很多,路灯已经亮了,把柏油路面照成暖黄色。她踩着路灯投下的影子,往公寓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但很稳,帆布包在腰侧晃着,贝壳胸针偶尔撞着包带,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公寓楼很旧,六层,没有电梯。她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暗下去。她爬到六楼,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咔哒。
“我回来了。”
她推开门,声音自然,不轻不重,像已经说过千百遍。
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还有从阳台吹进来的风的味道。夏希弯腰换鞋,把帆布鞋摆进鞋柜,直起身,把帆布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夏希姐,回来了?”
铃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
夏希抬头,看见铃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背对着屋里。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发出沙沙的响。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发尾滴着水,落在肩膀上。
身上穿着夏希的旧T恤,尺码不合,领口滑到了一边的肩膀上,露出锁骨和一截白皙的手臂,下摆堪堪盖过大腿。
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两人的衣服,旁边挂着一串风铃。蓝色和粉色的玻璃管被风吹得轻轻晃,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清脆的响。
夏希皱了皱眉,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里。
“……就算在家里,也把衣服穿好了。”
铃从书后面探出头,眼镜滑到了鼻尖,她用手指推了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抬头看夏希,嘴角翘了一下。
“又没关系,反正只有你和我。”
夏希没再追究。她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里面的存货:“吃什么?”
“等会亚子姐和纱理姐要过来,”铃翻了一页书,目光没离开纸面,“等她们决定吧。”
夏希关上冰箱门。
她走到客厅,把窗帘拉开一半,窗外的风涌进来,带着远处海的气息,旁边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
叮。
声音很轻,但很清脆,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
夏希站在窗前,看着那串风铃。风铃的铜管上刻着细细的花纹,蓝色的那个边缘有一点磕痕,粉色的那个还新一些。风吹过来,两个管子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门铃响了。
夏希走过去,手握在门把上,往下压,门打开,亚子立刻扑上来,双手环住夏希的脖子,力道很大,带着一身外面风的味道。
“夏希呀——!”亚子的声音还是那么高,像两年前的夏天一点没变,“想死我了——!有没有想我——!”
夏希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磕在门框上,但不疼。她笑了一下,伸手在亚子背上拍了一下:“……才三天没见。”
“三天也很长啊——”
纱理跟在亚子后面,手里拎着一袋食材,另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拽住亚子的后领,把她从夏希身上往后拉:“好了,别压着夏希。”
亚子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嘴里嘟囔着什么,但眼睛是亮的。她的短发还是翘着,但比两年前短了一点,染成了深棕色,穿着亮黄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纱理站在她旁边,头发长了,扎成一个低发髻,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那袋食材被她换到另一只手上。她看着夏希,目光温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打扰了。”纱理说。
“进来吧。”夏希侧身,让她们进门。
铃从阳台探出头,挥了挥手:“亚子姐,纱理姐。”
亚子换鞋的时候抬头,正好看见铃还靠在阳台栏杆上的样子——宽大的T恤,滑到肩膀的领口,光溜溜的腿。她吹了声口哨,嘴角翘起来:“哟,性感风?”
纱理抬手,在亚子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闭嘴。”
“好痛——”亚子缩了缩脖子,但嘴巴没停,“本来就是嘛,铃你穿的是夏希的衣服?哇,这领口……”
“亚子。”纱理又叫了一声,声音不重,但亚子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我不说了。”
夏希关上门,弯腰把纱理带过来的食材袋拎起来,往厨房走。袋子里有蔬菜、肉片、豆腐,还有一盒火锅底料,红油在塑料盒里凝成一块。
“吃火锅?”夏希问。
“对啊!”亚子跟进来,蹲在地板上翻袋子,“我特意买了特辣底料!还有这个,肥牛,特价!”
“你论文写完了吗?”夏希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别提了。”亚子的肩膀塌下去,像被扎破的气球,“那个教授简直魔鬼,我昨天写到凌晨三点,他还说我的文献综述像小学生作文。”
“本来就是。”纱理走进来,把饮料放进冰箱,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你上次交的那版,我帮你查的格式,你改了吗?”
“改、改了一点……”
“一点?”
“……大部分。”
夏希笑了一下,把豆腐盒拆开,放在盘子里。她转头看向亚子,亚子正蹲在地板上,对着那盒红油底料流口水,短发翘得更高了,像一团炸开的毛球。两年过去,她还是吵吵闹闹的,但比从前稳重了一点——至少会记得买火锅底料了,也会记得把食材分类装好,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一股脑塞进一个袋子里。
“夏希,”亚子突然站起来,把夏希往房间方向推,“你去换个衣服,这里我来准备。”
“你会切菜吗?”
“会啦会啦,”亚子把她推到房门口,“快进去,你穿着白色的衣服吃饭,会脏的。”
夏希被她推进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很安静。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然后才往里走。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上面放着两只企鹅——一只蓝色的,一只粉色的,歪着头,挨在一起,纽扣眼睛对着门口。
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电脑旁边放着一部手机,是本间那部旧手机,还能用,一直连着充电线。手机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保存着那封信,白色的信纸被压在玻璃下面,字迹清晰,边角被保护得很好。
几个相框并排摆在桌上,墙上也贴着几张。
有夏希和外婆在田岛商店门口的合照,有五个人的合照,亚子、纱理、铃、本间,还有她,站在海边。还有四人的合照,在新年看日出,但中间空出了一块位置,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张“英仙座之夜”的照片。
星空在背景里炸成一片银白,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把夜空撕成两半。照片里,本间侧过头,嘴唇轻轻碰在夏希的脸颊上,嘴角弯着,眼睛在星光下很亮。夏希的脸被屏幕的光映着,耳朵红着,嘴角也弯着,像一颗终于肯发光的星。
照片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但夏希没有立刻去看那张便利贴,她只是站在桌前,看着照片里的本间,看了两秒。
然后她拉开衣柜,拿出一件灰色的家居服,把米白色的针织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她把低马尾解开,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重新扎好。
“夏希——换好了没——火锅要开了——”亚子的声音从客厅炸进来。
“来了。”夏希应了一声,把房门拉开。
客厅里,火锅已经在矮桌上煮开了,红油翻滚,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红的。亚子手里拿着筷子,正把肉片往锅里下,肉片碰到滚油,发出滋滋的响。纱理坐在她旁边,正把豆腐一块一块地码进盘子里,动作很慢,很稳。铃已经换了一件合身的T恤,坐在夏希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划得很快,但筷子已经握在了另一只手里。
夏希坐下,拿起筷子,锅里的汤翻滚着,红油表面浮着一层花椒,香气混着辣味,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今天解剖课看了心脏标本,”铃一边嚼着蘑菇一边说,声音含混,“教授说是扩张型心肌病,心脏比正常人大一圈,像一颗气球。”
夏希夹了一片生菜,在汤里涮了涮:“恶心吗?”
“还好,”铃推了推眼镜,镜片被热气蒙了一层雾,皱了皱眉,摘下眼镜,“就是福尔马林的味道很难闻,洗了三遍手还有。”
“夏希呢?”纱理问,她正用漏勺把煮好的肉片捞起来,放进亚子的碗里,“今天家教怎么样?”
“还是乘法表,”夏希说,把涮好的生菜送进嘴里,辣得她眯了眯眼,“那孩子七乘八永远说五十四,但自己先笑,笑得趴在桌上。”
“很可爱啊,”纱理笑了一下,把漏勺里的最后一片肉夹给夏希,“以后夏希会是个好老师。”
“那是,”亚子嘴里塞着肉片,含糊地说,“夏希最有耐心了,比我那个论文导师强一百倍——”
“论文怎么办?什么时候改?”夏希问。
亚子的脸垮了下来,筷子停在半空:“呃……等会回去会改的,一定。”
“别又像上周一样跑去玩游戏了。”纱理说,又给亚子夹了一块豆腐,堵住她的嘴。
“就玩了一下下——”
“凌晨三点。”
“……那也算一下下嘛。”
夏希笑了一下,低头,从锅里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味道很好。
阳台的门没关严,一阵春风吹进来。
挂在阳台晾衣绳旁的风铃晃了一下。玻璃管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清脆的响。
叮——
四人都听见了。
亚子嘴里含着肉片,抬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没说话,只是嚼了两下,咽下去。纱理给夏希夹菜,像什么都没发生。铃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着手上的手机。
夏希也抬头看了一眼。
风从阳台涌进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味和楼下樱花树的气息,把火锅的热气吹散了一点。风铃还在晃,蓝色的和粉色的玻璃管轻轻碰撞,叮,叮,声音很轻,像某个人在叫她的名字。
夏希看着风铃,两串风铃在阳台摇晃。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豆腐。
火锅吃了很久。
亚子最后果然吃多了,躺在纱理腿上哼哼唧唧,手里举着平板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是某个搞笑综艺的笑声。纱理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亚子肩上,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手机,在看工作邮件,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
铃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啦哗啦,她哼着一首跑调的歌,调子七拐八拐,但听起来很愉快。
夏希进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但能听到客厅里亚子看视频时发出的笑声,和厨房里铃的歌声,混在一起,像某种遥远的、温暖的背景音。
夏希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映在她脸上,文档打开,是一个写到一半的故事。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
最显眼的那张“英仙座之夜”,照片上面的黄色便利贴,被台灯的光照得很亮。
夏希伸出手,把便利贴扶正。
上面的字迹清晰,是她自己的笔迹,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最想念的人。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敲键盘。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节奏不快,但很稳。文档里的字一行一行地增加,像某种缓慢但坚定的生长。
阳台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
像某个人在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