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暑假结束,还有三天。
夏希坐在柜台后面。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头发用手指梳过,但还是乱,发尾翘着,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动。
她盯着柜台上的木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
节奏很慢,和什么东西重合了,但她想不起来。也许是吊瓶的声音,也许是心跳,也许是蝉鸣里被切出来的某一段空白。
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但眼神是空的。她看着冰柜,看着货架,看着门边挂着的风铃,铜管上的锈还在,有风时响一声,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外婆在后院,锄头翻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节奏很慢,一下,一下,混着蝉鸣,像某种被拉长的呼吸。
夏希没动,她只是坐着,背脊靠着椅背,肩膀微微塌着。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躺着那本翻到一半的小说,但她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风铃响了一声,很闷,铃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喊“婆婆”或者“千叶姐”。她穿着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别在耳后,比上次见到时长了一点。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但抱得很紧,指节发白。是普通的快递盒,胶带封着口,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给夏希。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很轻,像是手没什么力气的时候写的。
铃走到柜台前,把纸箱放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着夏希,目光在夏希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柜台上的木纹上。
“姐住院的时候交给我的,”铃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抖,但咬着牙没哭,“说……如果我不在了,等千叶姐能下楼了,再给她。”
夏希的手指停在柜台木纹上。敲声停了。
她看着那个纸箱,看着胶带边缘被摩挲得起毛的痕迹,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铃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门口走。
“东西送到了,”她说,脚步很快,像怕多留一秒会崩掉,“我先回去了……”
她刚要离开,后院传来脚步声。外婆从门帘后面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裤脚沾着泥,额头上挂着汗珠。
“小铃啊,”外婆叫住她,声音沙沙的,“后院番茄熟了,来摘几个回去。”
铃愣住。她转头看外婆,又回头看了一眼夏希,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纸箱。她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手指从门把上滑下来。
“……好。”
外婆和铃往后院走。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蝉鸣涌回来,把店里填满了。
店里只剩下夏希一个人。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寸,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走到柜台前面,手指碰到纸箱的边缘。胶带是透明的,被阳光照得发亮,边缘有些卷起来了。
她慢慢撕开胶带。纸箱盖子掀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件露出来。
最上面是一只企鹅。粉色的,歪着头,纽扣眼睛亮亮的。洗得很干净,毛茸茸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和外婆给她准备的床单一样。夏希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布料软软的,她用手指蹭了蹭企鹅的脑袋,停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在柜台上。
下面是一个风铃。粉色的玻璃管,铜管上刻着细细的花纹,比田岛商店门边挂着那个新得多,也轻得多。夏希把它拿起来,玻璃管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一点柔和的光。她把它放在企鹅旁边。
还有一个面具。白色的狐狸面具,鼻尖一点红,眼睛是弯的。烟火大会时亚子硬塞给她的,本间说“千叶会喜欢白的”。面具被压得有些变形,但颜色还是白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点塑料的光泽。夏希把它拿出来,手指碰了碰鼻尖上的那点红,然后放在风铃旁边。
纸箱底部躺着一个信封。白色的,上面没有写字,封口贴着一颗小小的星星贴纸,银色的,被阳光照得发亮。夏希把它拿出来,信封很薄,但里面装着什么硬硬的东西。
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手指停在封口处。星星贴纸的胶有些干了,她的手指轻轻一挑,就开了。
她抽出信纸。
也是白色的,从医院便利店买的便签本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平时的字丑很多,笔画有些抖,墨水透到了背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写字的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要把这些字刻进纸里。
夏希低头看着。
夏希: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估计走了好久吧。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振作起来,一星期,或者一个月,或者更久。但你一定能看到这封信,因为铃很可靠,我交代她的事,她一定会做到。
我想说,谢谢你短暂的陪伴。
陪我度过最后的夏天。
不要因为我的离开停止吹风。
你要带着我的那份,去看更多的海,更多的星空,更多的烟火。
风不会停的。
明天见。
风
夏希的手指攥着信纸。指节发白,信纸被捏得皱起来,白色的纸面上凸起一道道纹路,墨水在褶皱处晕开,像被水浸过。
她把信纸翻过来。
后面夹着三张照片。
最上面是那张星空下的照片。英仙座流星雨那晚,本间侧过头,在星光下亲吻她的脸颊,屏幕的闪光把两人的脸照成银白色。照片被打印出来了,纸质相纸,边缘有打印机的齿痕,摸起来有点糙。
夏希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拇指蹭过照片里本间的侧脸,油墨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有些颗粒感。
下面一张是海滩的岩洞,本间偷拍的,照片里的夏希背对着镜头,站在岩洞口,海风吹起T恤下摆,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逆光,轮廓是金色的,像被镶了一道边。她记得那天,本间在身后喊她回头,然后闪光灯亮了。
再下面一张是两人在田岛商店柜台后面的合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本间举着手机,她低头看着小说,两人的肩膀挨着,本间的嘴角翘着,她的侧脸被屏幕光照得很柔。照片里的风铃在背景里模糊成一道影子。
夏希把照片按原来的顺序放回信纸后面。她的手指有些抖,照片的边缘在她的指腹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把信纸放在柜台上,抚平,又抚平,但褶皱还在。
纸箱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一部旧手机,是本间的,屏幕边缘有磕痕,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那只蓝色企鹅的图案。夏希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三。锁屏壁纸是两人的合照,两人在巴士上,头靠头睡着,显然是其他人拍的。
夏希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开桌面,图标很少,她找到一个录音软件的图标,点进去。
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给夏希。日期显示是一周前。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点下播放键。
先是电流的沙沙声,很轻,像有人把麦克风放在床单上摩擦。然后是呼吸声,很浅,带着一点杂音。
“夏希。”
本间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带着笑意,背景里有医院的空调运转声,还有远处模糊的说话声。
“笑一下?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停顿了几秒。录音里只有呼吸声,和空调的低鸣。
“……不笑啊。那下次再拍。”
夏希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塑料外壳硌着掌心,有些疼。
录音继续。第二段,背景更安静了,像是在深夜的病房,本间的声音比第一段弱了一些,语速也更慢。
“夏希,我今天梦见我们去海边了。不是那个秘密海湾,是更大的海,你穿着那件淡粉色的泳衣,站在浪里,水漫到膝盖。你回头看我,眼睛弯着,在笑。”
停顿了很久。长到夏希以为这一段结束了,但呼吸声还在,很轻,很浅。
“……那大概是下辈子吧。这辈子太短了。”
夏希的肩膀抖了一下。
录音没有停。第三段开始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带着一点呼吸的杂音,像说话的人没有多少力气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喜欢你。”
停顿了很久。长到夏希以为录音真的结束了,长到她的耳朵开始发烫,长到她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但又舍不得。
“明天见。”
录音结束了,屏幕显示播放完毕,时间停在三分十七秒。
夏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里。屏幕暗了下去,锁屏壁纸上的两人消失在黑暗里。
她坐在柜台后面。纸箱摊开在面前,粉色企鹅、粉色风铃、信、照片、手机,摊了一柜台。她的手指还攥着那封淡粉色的信,指节发白,信纸被捏得皱起来,墨水在褶皱处晕开。
她抬起头,看着门上的风铃。
铜管上的锈被午后的阳光照成暗绿色,风铃的绳子有些旧了,被风吹得轻轻晃。
一阵风从门缝溜进来。
风铃晃了一下,铜管上的锈被风吹落了一点,细小的颗粒飘在空气里,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一点光。声音还是闷的,但响了。
叮。
夏希看着风铃,看着它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摆动,看着铜管上反着的那一点光。她的手指松开了信纸,信纸落在柜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好……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