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今天白天发生了什么，暮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晃过神来时，放学的铃声已经打响。
“昔坂同学。”晓朝暮看了一眼，满脸写着期待。
“我没忘记哦。那么，一起走吧，今坂。”
两人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前往社团活动所在地。
下午三点半，所有的社团都会开始活动。两人一路上已经看到了许多匆匆忙忙的人，有背着吉他的轻音社学生，有穿着练习服的体操社学生，等等。原来放课后的校园是如此的热闹。
“今坂同学的教室在哪儿？”暮问。
“再往前一点儿就是了。”今坂一边说着，一边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了下来，“当当——欢迎来到204号，‘百鬼缭乱’合唱社！”
“你想说的是‘百花缭乱’吧？”
“诶，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啦！”今坂尴尬地笑了笑，示意着一起进去。
暮走进合唱社的教室。显然它被闲置已久，但室内意外地打理得十分干净，桌椅也很整齐。可能是她们来得太早，就连社长也没有到。现在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话说，你们社团平时做些什么活动呢？”暮主动找了个话题，试图缓解尴尬的氛围。
“当然是唱歌啦！不过老师应该很看好我们社呢，大多数时间都在为大型活动做准备，比如‘歌唱五月’这种声乐比赛。说起来有些惭愧呢，社团里的很多人都是专业学习声乐的，我只能算个业余爱好者喽，所以大多数比赛都是他们去参加。不过，我很幸运，今年的比赛社长允许我参加了！真是太好了......”
两人闲谈之余，丝毫没有注意到有脚步声在接近。
“好巧啊，原来昔坂同学和今坂同学都在这儿呢。”
声音的主人是暮从未想到的人：铃木风。
“小风你终于来了！我邀请了昔坂同学今天来看我们排练哦。”
“没问题。既然来了，就别着急走了。”风爽快地答应了，“你们先休息一会儿吧，等社长到了，排练就开始。”
“好的，副社长大人！”
晓与风热切的对话让暮有些困惑。这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究其原因，只能归咎于晓可怕的社交能力。暮完全不记得“铃木风是合唱社副社长”这件事。明明和铃木同学的关系还算不错，却总是忘记与对方有关的一些事情。对小泉同学的记忆也也不多，只记得她每次都好拿两人的名字发音开玩笑，故意叫成“铃木暮”“昔坂风”，铃木对她无可奈何，暮总忍不住发笑。他人的事关注多了，自我的事便上心得少了，甚至变成讨好也说不定。但大半个学期下来连这件事都不知道，暮也觉得自己对自以为是“朋友”的人完全不了解。
片刻神游后，社员接踵而至，直到最后的社长踏进教室门，宣布今天的排练正式开始。
社员们互相商量了几句，看起来是提前沟通过了，很快便准备进入第一次整体彩排。暮退到教室后方，随便找了个空地坐下。
音乐响起，一段深沉厚重的旋律随即而出。暮不太了解音乐，但一听就感觉是某个宏大主题的经典作品。站在前方的同学默默数着拍子，节拍一到，立马捧起话筒，拉扯着脸上的肌肉，迅速摆出一个标准的甜美笑容，卖力地展示自己的歌喉。开场一分钟后，晓从后方缓缓上前，摆出一样的标准微笑，手臂抬起的幅度、手指弯曲的程度以及眨眼的速度，都如教科书般完美无瑕。这场排练，和晓本人一样，完美得没有任何缺陷，却令暮感到沉默。暮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觉得不是在听一场音乐，而是在看一场表演。
暮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在角落里坐着。
排练继续进行着，有没有暮这个观众都一样，或者说，他们需要的不是暮这样的观众。歌声依旧工整，技巧依旧恰到好处，本是青春的少男少女，掐着不属于自己的嗓音，歌颂着宏大而空洞的歌曲。暮后来没怎么听，时不时将目光放在晓身上。这样的音乐，好听吗？好听，因为标准无可置疑。这样的音乐，喜欢吗？喜欢，因为这是大家的决定。
一边背诵歌词，一边想着下一步的动作，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窗外。那里什么都没有。转过眼球，目光与晓正好撞上，又下意识地撇开，装作漫不经心。
不知过了多久，排练终于结束了。
“今天大家都表现不错，我很高兴。”社长夸赞道，“不过，今坂同学最好还是回家多练习一下哦，你的唱法很自在呢，其他人都快跟不上你了。”
“就这些，那么，大家明天也要加油哦！”
“好！”
社员们各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接一个走出教室。晓不紧不慢地整理书包，等社员们都离开后，才缓缓起身。
“那个，昔坂同学一起走吗？”晓轻声问道。
暮没有回应，只是拿起书包，默默跟在晓的身后。
回家的路上，沉默充斥着二人的空间。晓每次都想聊些什么，但瞧见暮低下的头，到嘴边的话又马上咽了回去，好像从未存在过。
距离学校有一段距离后，晓耐不住寂寞，主动开了口：
“啊，那个，昔坂同学觉得今天的排练，怎么样？”
“嗯。还行。”
“是因为我的唱歌技术太差了吗？哎，社长说得对，我始终不如那些专业歌声啊。不过没关系，回家后我一定会加倍努力地练习的！一定会让昔坂同学满意的......”
“今坂，我想知道一件事。”
“诶，什么事？”
“我不知道现在的你是怎么想的。未来的你，也打算那样做吗？”
未来。
那颗心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几秒的沉默后，晓又恢复了标准的笑容：“是呀，未来。真过分，我一下子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呢。我想，未来我也会那样做。”
过去与未来，并无分别。暮看着她似乎坚定的双眼，心情变得复杂起来。这究竟是你的真心，还是为了迎合他人的谎言呢。真正的你，无论是不为人知的过去，还是遥远的将来，都是那样认为的吗？
怀着这样的心情，晓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迟钝了片刻，转过身去，笑着说：
“谢谢你接受了我的邀请，暮同学。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也一定要来哦。”
没有明天了。
自那天以后，暮就再也没有去过合唱社。虽然一种“背叛了他人”的心情推搡着暮，但另一种异样的情绪又拉住了暮的脚腕。今坂晓仍旧和往常一样，和同学说说笑笑，无时不刻散发自己的魅力。人本来拥有自由，却主动将其交给了权威。想必弗洛姆见到了晓，也会对她这么说。
记不清是第几天的午休时间。晓不在这里。或许去排练了，或许又在拓展她的社交圈，谁知道呢。暮盯着那个空位，发起了呆。
“昔坂同学，”将要弥漫开来的神游浓雾被外界的光线刺穿，提着剑的骑士迎难而上——风拿着吃了一半的便当，坐在暮前面，“咦，晓今天不在吗？”
“她挺忙的。”
“哦，这样啊。”风轻叹一口气，“晓说你自从那天去看她排练后就再也没去了。她很沮丧，说是不是你觉得她唱的不够好。”
“不是。”暮回道，下半句话到了嘴边，却犹豫了，在双唇间徘徊了一会儿，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风同学，今坂同学为什么想参加合唱社呢？在加入社团前，你们应该见过面了吧？”
难得见到暮一本正经的提问，那双绿色的眼眸直盯着她，让风有些不自在。
“好吧，既然你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我就告诉你吧。那天她正在和我聊天，我们似乎很投缘，有很多共同话题，聊天进行得很愉快。聊到一半，她开玩笑似的说我‘看起来就像搞音乐的人，不会是合唱社的吧’，我非常惊讶，只好坦白自己确实是合唱社副社长。然后，她马上提出了想入社的请求。
“你应该知道吧？合唱社的审核标准还算严格，社员几乎都是从小专业学习声乐的，我也不例外。有时候我觉得学校成立合唱社就是想培养专业歌手。日常练习自然不必音乐学院的练习生差。晓之前说过，她从没学过唱歌。当时的我想着，没有声乐基础，未来也肯定不会走上专业道路。这样的人，合唱社大概率是不会接受的。
“但是，晓的直觉实在是太敏锐了，她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我接下来问她‘为什么想加入合唱社’，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因为我喜欢唱歌，我想尝试不一样的东西’。“
“然后你就同意了？”
“是的。她那双眼睛不像是在骗人。当初的我是为什么想加入合唱社呢？最初的理由肯定也是喜欢唱歌，现在在专业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不能说不好，但这样的人生像是被固定了，大家都说着‘你一定会成为歌唱家’。所以，‘只是喜欢而已’，这个轻飘飘的理由却非常有分量呢。
“而且，暮不是也喜欢唱歌吗？”
暮很少听到风像这样袒露心声。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没错。暮也从未学过唱歌，但她也喜爱着像音乐这样美的事物，不过只是将唱歌当**好而已。她并不是勇敢的人，没有勇气袒露自己的真实爱好，那些灿烂的旋律最终只能消失在缄默中。在这点上，暮竟有点儿佩服晓，选择去尝试没有结果的事情。也许就是因为这个，风才被晓的精神所深深吸引。人生只有一次，她应该比大多数人幸福得多。
“谢谢你的分享，风同学。”暮郑重地向风道谢，随后起身离开了座位。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小风风加入合唱社的理由。”小泉在二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旁边偷听了许久。
“请收起你那恶心的称呼，日向。”风惊讶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想听晓同学唱歌呀！随心所欲地唱歌一定是她喜欢的事吧？”
走出班级的暮，顺着楼梯向下，不自觉地走向了教学楼后的花坛：那是园艺社的活动地点。虽然她没有成为园艺社的一员，但这片区域有向所有人开放的部分，也就为她的园艺兴趣提供了一片发展土壤。暮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可能只是想看看那些花儿，可能是想散散步，也可能都不是。大脑已然宕机，只剩下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僵硬地移动。
站在花坛前，约莫几分钟后，从身后飘来了一阵歌声。
“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哟？
“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熟悉的童谣唤醒了暮内心深处的记忆。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学校的声乐课就会教大家唱这首歌，妈妈也曾用这首歌哄她睡觉。与记忆中的歌声如此相似的、甜美的嗓音，拍调自由地摇曳，勾起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记忆的潮水浮上岸边，若隐若现，朦胧了细节，又被解构成零星的沫点，向着遥远的昨日退却......
“......暮同学？”
歌谣戛然而止。暮从回忆中苏醒，目光迎向的人是——今坂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