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周，暮一直在观察今坂晓的一举一动。
入学没过几天，她就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包括小泉和铃木。暮自认为与她们关系还算不错，可总是无意识地模糊她们的名字。与她截然相反的今坂，正因为“记性好”博得了两个女孩的喜爱。可能这是天赋。暮只能这样解释。除此之外，她对这个新班级有些太上心了。成绩优异的她，总是积极地回答课堂问题，有时甚至能精准地说出老师要讲的下半句话。周三那天，自称“初学者”的她给大家带了手作甜品，虽然称不上完美，大家依旧欣然接受。一个星期还未结束，今坂晓已带着她的大名走遍了全世界。
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少女令暮感到厌烦。她不明白今坂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让大家记住自己。诚然，光芒四射的她给枯燥的校园生活带来了一点色彩，但这真的是她想做的吗？至少对暮来说，尽管她曾经试着做一个合群的人，但她深知机械式的笑容与任务式的对话是如此消耗一个人的精力，久而久之便厌倦了这样的表演。晓也是这样的人吗？或许她想为自己留下一个多彩的高中生涯。她也曾这样想过，上一秒还在因高中生活的压力与无趣念叨着“快点毕业吧”，下一秒突然意识到毕业就意味着成为大人，无法再过着“只用担心学习就能活下去”的生活了，顿时又收回了那个鲁莽的想法。对方也会这么想吗？显然，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不过，暮也发现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今坂同学虽然热切地关照每一个同学，却唯独与暮没有太多交流，有时晓刚与他人完成一场对话，脸上挂着的笑容随着回到座位而淡去。两人之间只隔着短短的几厘米，却比世界上任何一条海峡的长度还要长。今坂晓似乎不怎么熟悉暮，比起正面交谈，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小心地观察着暮，暮也同样观察着她。这种感觉不像是两个人的对视，更像是一个人在照镜子。
她不在乎这些。反正这只是暂时的关系，直到毕业那天，就会烟消云散。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休息日也一样。
暮觉得每周的休息日都过得特别快，即使并没有做什么事，时间就这样流走了。不过，休息日和上学日，在她看来，区别不大，无非是换个身份，扮演不同的人罢了。相同点就是，无论在哪边，她本人都不在场。仅凭幻想的力量，她已经安稳地度过了两年。
今天是星期一。昨晚睡得有些晚，暮现在感觉大脑一片眩晕，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好几次还差点摔了个踉跄。所幸今天起床时间比较早，这条街上还没有很多人，想必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几乎是在半困半醒的状态下，她总算是到了学校。踏进校门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甚至无需意识的特别控制，身体的肌肉记忆就能自动导航至教室。方才眼前还是校门口的象牙白石碑，等反应过来，坚硬的石碑已经变成了冰冷的课桌——但暮觉得自己的心更冰冷——偌大的教室，竟只有她一人。虽然佐佐木老师可能会用“真是勤奋的孩子啊”来说笑，但必定免不了被热衷于指点江山的人议论一番。当然，那样的话语暮是从来不加理会的。那些人无非是动动嘴瘾。至于议论的内容，智者自知，愚者固然不知。
在一番自得其乐后，暮忍不住困意，任由身体控制，陷入了沉睡。
“昔坂同学，你还好吗？”
“昔坂同学？”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人的呼唤，暮缓缓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蒙着绿色滤镜的世界，线条、色彩混作一团，水波一般涌动，斟满的视野上下左右地摇晃。暮眨了眨眼睛，努力复原模糊的画面。几分钟后，世界的焦距归为正常，模糊的色块终于清晰——刚刚呼唤自己的，正是她的同桌，今坂晓。
“......我睡了多久？”
“现在是第三节课了哦，”她友好地解释道，依然挂着标志性的笑容，试探性地往下说，“不过这节是清水老师的英语课，昔坂同学不听也没问题吧？
“今坂同学不也一样吗？”还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的暮随口回了一句。
这句话好像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晓沉默了片刻，又小心询问道：“话说啊，昔坂同学中午有一起吃午饭的人吗？如果没有的话......”
“可以。”
是想说“我和你一起吧”。
“咦，我还没问呢，昔坂同学真狡猾！”
初为同桌的二人，算是开启了开学以来第一次正式的相处。
上午的课在昏昏欲睡中结束了。午餐时间到了。没带便当的同学已经三五成群前往小卖部了，带便当的同学则在教室里和好朋友边吃边分享新鲜事。暮对饮食方面不大在乎，对食物的态度是“只要足够活着”就行了。她只会做些简单的速食加工，况且不愿麻烦白天有工作的妈妈，每次都是随意带些食物就充当午餐了。带来的食物无非那几样，就这样吃一年两年，以至于三年都没什么问题。
暮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拿出来的那一刻，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然睁开了：盒子里空空如也。看样子是自己忘带了。怎么会忘记呢？暮飞快地检索记忆，却完全想不起早上发生的事情，甚至对当下手拿便当盒的自己也产生些许困惑。
“昔坂同学忘记带午饭了吗？没关系哦，我们来一起分享吧！”敏锐的少女立马注意到了这一幕，迅速凑了过来，把自己的便当打开放在桌上：饭团、汉堡肉、玉子烧和各式水果被整齐地码放，无论从摆盘还是从颜值上来讲，都格外地精致。暮不想当蹭饭的人，但不吃饭的话身体就没法支撑下午的学习。于是，暮努力挤出一个“感谢”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暮对食物没什么特殊感情，精致的便当滑入味蕾，只是缓解了口腔内的些许苦涩。除此之外，她感觉不到其他东西。
“好吃吗？这是我自己做的哦。”
“......我不知道。”
刚说出口，暮突然意识到话说得太鲁莽。
“那个，我是说，今坂同学的好意应该给那些感受强烈的家伙，而不是扫兴的我。”
“没事的哦，我不在意这些。”晓出乎意料地笑了笑，紧蹙的眉头忽而舒展了一些，“说起来，昔坂同学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暮问住了。确切的说，暮不属于任何一个社团。初到高中时，喜爱植物的她想参加园艺社，却因为记错报名时间而错过入社机会。无奈之下她加入了一个阅读同好会，本以为会结交一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没想到大多数人都是痴迷网络流行小说的类型。谁喜欢谁，谁爱而不得，谁因爱而痛彻心扉。聒噪，她讨厌聒噪。渐渐地，她减少了去同好会的次数，以至于到后来完全不去了。其他的爱好，比如唱歌与写作，她自认为是“门外汉”的水平，是无法融入那群天赋型选手的圈子的。
“想必我就是大人们所说的‘四海为家’吧。”
晓笑了。毫无防备地、迅速地被暮的冷笑话击中，身体弯曲的幅度格外自然，让暮确信她是真的想笑。
“今坂同学呢？”暮顺势问道。
“我吗？因为喜欢音乐，所以高一就加入了合唱社！虽然实际内容比我想象得更复杂就是了。不过太久没去那里啦，或许大家已经忘记我了。”今坂的目光从暮的身上转移到便当上，盯着那几个残留着些许米饭的空格，沉默了几秒，又接回了刚才的话题，“下个月市区要举办‘歌唱五月’比赛哦，按照往常惯例，合唱社是一定会参加的。刚开学时我就又找社长回到合唱社啦！作为大家的一员，我打算和大家一起准备比赛。今年不知道是什么主题呢，但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参加的。如果昔坂同学愿意的话，那天可以来看我们的表演哦！”
暮没有立刻回复，只是一边微笑，一边机械性地进行着快重复了几十次的咀嚼动作。“歌唱五月”是这片区域所举办的一种大型文艺活动，主要参赛选手是中学生，拿到好名次可以为学校赢得荣誉，也为本校社团增长了名气。优秀的选手数不胜数，但暮觉得许多人只是为了名誉而唱，那些作品也不过是别有用心地贴合评委老师的喜好。那只是表演，称不上歌唱。暮对这些东西兴致不高，但看着眼前一脸纯真的今坂晓，心中产生了一种“如果是今坂同学的话，说不定会不一样”的想法。
“好。不过代价是你们最好明天就开始排练。”
“太好了！昔坂同学好厉害，我们确实计划明天开始呢。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接下来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下午的时间就轻松多了。两节课一晃而过，暮今天不用做值日，下课铃一响，准备就绪的她拎起书包就准备离开。
“昔坂同学！”晓在后面叫住了她。
“怎么了？”
“那个，明天一定要来哦！”
“知道了。我不是那种食言的人。”
收到了放心的回答后，今坂露出了喜悦的笑容。两人简单作了告别，便各自回家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校园生活，昨天、今天与明天都无分别的世界。明明只是随口答应的明天，现在成了一个不得不赴的约定。
